9月11日，“賽考斯”在住所前院種下兩株綠植，並在旁邊挂上中美兩國國旗。 　　本報記者 李志偉攝

8月24日，鄂爾多斯市烏審旗，“賽考斯”和殷玉珍夫婦與2000年種下的樹合影。 　　曾 玥攝（影像中國）

8月24日，鄂爾多斯市烏審旗，“賽考斯”同殷玉珍（左）植樹后，嗅聞樹苗。 　　新華社記者 連 振攝

8月29日，在洛陽市外國語初級中學（原洛陽外國語學校），“賽考斯”與當年的學生擁抱。 　　人民網記者 戴澤鑫攝

2000年，鄂爾多斯市烏審旗，“賽考斯”和殷玉珍夫婦在一起種下的樹苗前合影。 　　白國才供圖

鄂爾多斯市烏審旗玉珍家庭林場所在的毛烏素沙地區域航拍。 　　中共烏審旗委宣傳部供圖

　　美國賓夕法尼亞州，阿勒格尼河蜿蜒流過匹茲堡。沿河向東，是“賽考斯”（本名羅納德·薩科爾斯基）生活多年的普拉姆鎮。

　　“我的心一部分留在了中國。”結束不久前的中國之行回到美國后，“賽考斯”難掩不舍之情。

　　走進他的客廳，中國印記隨處可見：牆上挂著河南洛陽牡丹裝飾畫和大熊貓國畫，櫥櫃裡擺滿了他20多年前從洛陽帶回的紀念品，沙發上鋪滿了他剛從中國帶回的合影、哈達、銅雕駿馬……而他最珍視的，是殷玉珍贈送的大幅十字繡——和平的綠葉環繞地球，中國和美國所在的地方被用不同顏色的線繡出，“同一個地球，同一個夢”幾個漢字，道出“賽考斯”與殷玉珍跨越20多年的深厚友誼。

　　“緣分，”談起與中國的故事，“賽考斯”一次次用中文對記者說，“這一切都是緣分。”

　　樹種，扎根沙裡

　　“數千公頃沙地變成大片樹林，所謂‘不可能’是可以變成可能的”

　　1999年，40歲的“賽考斯”是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名中學歷史教師。

　　一次在診所候診時，他偶然看到一則招募英語教師赴中國的信息。就這樣，機緣巧合下，“賽考斯”通過“中美教師交換項目”到洛陽任教。他渴望在這一年真正走進一座中國城市，感受地道中國人的生活，了解一個此前隻在書本中讀到過的國家。

　　他成為洛陽外國語學校學生口中的外教“S”，負責高一、高二的英語聽說課，每節課都准備得極認真。同事眼中，“賽考斯”永遠大嗓門，充滿激情，能把每個學生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課余，“賽考斯”跑遍洛陽周邊十七八所學校，連遠郊的貧困學校、平頂山等地的學校，都去義務講課。

　　1999年10月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視收看新聞。屏幕裡，茫茫沙地間，一名瘦小的中國農村婦女，扛著一捆遠比她還要高的樹苗，彎腰行走在去種樹的路上。荒涼的環境中，這個身影尤顯得孤獨與堅韌。

　　她就是殷玉珍。相隔千裡，這個素不相識的人一下擊中了“賽考斯”，讓他產生了強烈共鳴。

　　“我突然就哭了。”他這樣回憶當時所受的震撼，“我必須做點什麼。”

　　此后兩個月，“賽考斯”四處尋找捐贈渠道，聯系了十幾家機構，經歷多次碰壁，最終尋得一家慈善組織願意無條件提供5000美元。“賽考斯”堅持要求，這筆錢要一分不少地幫助殷玉珍種樹。

　　他沒有見過她，沒有期待她知道自己，更沒有想到20多年后，他會因為這筆捐款被許多人尋找、認識、銘記。

　　2000年春天，一輛汽車駛入內蒙古毛烏素沙地。綠色在漸漸消失，沒有樹木，沒有房屋，也幾乎沒有道路。目之所及，沙丘起伏，無盡的黃沙蔓延。

　　車裡，“賽考斯”第一次看到殷玉珍的生活環境，也第一次意識到，在沙地上種活一棵樹意味著怎樣的艱難。看著殷玉珍植下那些手指粗細、孱弱得隨時會被風沙吞沒的樹苗，他佩服她，也從心底生出懷疑：把沙漠變成森林？不可能的事！

　　如今，再次想起這句話，“賽考斯”笑了，“殷玉珍是最好的証明”。

　　今年8月重返中國的第二天，他站在用5000美元造出的樹林——被殷玉珍命名為“賽考斯林”——面前。曾經那個被他認為“不可能”完成的夢想，如今已長成5萬多棵樹，鋪展出萬畝林海。

　　“賽考斯”走進樹林，伸手觸摸樹干。當年細弱的樹苗，已經需要仰頭去看。他說，這些樹就像他和殷玉珍幫扶過的孩子，“數千公頃沙地變成大片樹林，所謂‘不可能’是可以變成可能的！這一切都美好至極，再好不過了。”

　　“土壤也是有生命的。”在“賽考斯”看來，毛烏素這片土地已經重獲生機——不隻樹木成林，瓜果、蔬菜、鮮花也從黃土中生長出來。通過插入土壤的收聽設備，“賽考斯”的耳機裡傳來細微的聲響：有水流聲，也有昆虫活動的聲音。

　　沙地孕育出綠色和生命，也培育出他同殷玉珍、同中國的深厚情誼。

　　情誼，生出枝葉

　　“中國改變了我，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2000年一別，“賽考斯”和殷玉珍沿著不同的軌跡繼續著各自的生活。

　　“賽考斯”回到賓夕法尼亞州的學校繼續教歷史，直到近年才退休。他的教室裡曾擺放著一尊近兩米高的仿制兵馬俑。面對一屆又一屆美國學生，他講中國的歷史，也講自己在中國的所見所聞。當年在中國的生活，始終是他記憶裡一段“很棒的經歷”。

　　“賽考斯”沒有想到的是，他的中國故事迎來了續集。

　　今年5月，殷玉珍發布尋人啟事，邀請“賽考斯”重返毛烏素沙地，親眼看看已經成林的沙地綠植。經全網接力尋找，“賽考斯”與殷玉珍線上通話，表達了到中國與殷玉珍共種一棵樹的願望。

　　今年8月，“賽考斯”再次踏上中國土地。歲月讓幼苗長成大樹，讓他的步伐不再矯健，但他對中國的感情卻更加深厚。

　　在機場，他與闊別26年的殷玉珍含淚相擁。在毛烏素沙地，看到善意的種子長成萬畝綠洲，他說殷玉珍“是真正的英雄”。重逢的第二天，他和殷玉珍再次攜手種下象征友誼的常青樹。

　　除了與殷玉珍重逢，另一個令他難忘的時刻，就是見到自己當年教過的學生——“那份美好，難以用淚水形容”。

　　曾經坐在課堂裡的年輕人，如今在各個行業發光發熱：有人做醫生，有人當律師，有人是企業家……

　　“作為一名教師，看到學生學有所成總是令人欣慰。”“賽考斯”難掩激動，幾度落淚，“我為他們所有人感到無比驕傲。”

　　重訪鄂爾多斯、洛陽、北京，一路走來，眼前的景象與記憶重疊，又不再相同。學校的條件讓“賽考斯”印象深刻，“校園十分漂亮，美得無可挑剔”。當年的村庄、小鎮、沙地都發生了變化，“在中國的每一天我都感到驚訝，中國向前邁進了這麼遠。”

　　當年離開中國時，“賽考斯”祝福中國不斷走向現代化，也有隱隱擔憂：在邁向未來的進程中，這個擁有悠久文明的國家，會不會丟掉自己的過去？

　　這次的所見給了他答案：“中國走向了未來，卻沒有遺忘傳統，二者並行共進。”就像一棵樹，枝葉向上伸展，根系深扎土壤中。

　　“中國改變了我，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賽考斯”一次次說起這句話。當年在洛陽的生活、城鄉的課堂、走訪各地的旅程，尤其是與中國師生朝夕相處的日子，都融入了他的人生。

　　“中國讓我更加理解、尊重家庭和傳統，讓我學會欣賞簡單的生活。”在“賽考斯”看來，他和殷玉珍及其他中國朋友有很多共通點——同樣的善良、尊重彼此、富有責任感，對土地充滿熱愛，對美好生活不懈追求。“我們語言不通，卻說著同一種‘來自內心的語言’。”

　　當年回到美國以后，他和不少中國朋友保持著聯系，他們寄來的賀卡、畫作、小禮品，都被“賽考斯”仔細保存，“因為這些禮物都飽含著中國朋友的善意”。

　　他起身走向沙發，拿起從中國帶回的相框。照片裡的笑臉，每一張他都認得，櫥櫃裡的紀念品，一件件他都說得出來歷。

　　他告訴記者，“我要專門騰出一間屋子，擺放這麼多來自中國的紀念品和禮物。禮物就是回憶，我每一天都很珍惜關於中國的記憶。”

　　相知，跨越海洋

　　“美國人民和中國人民都有同樣的本心，內心都懷有善意”

　　“我擁抱過美國人，也擁抱過中國人，擁抱的感覺是一樣的。”今年的中國之行結束后，“賽考斯”反復如是說。

　　“我回國這些天，每天從早上6點到將近午夜，都在社交軟件上結交新的朋友，並和老朋友分享經歷，這太棒了。我們的故事傳播得越廣，這份情誼就越牢固。”“賽考斯”說，他上周在社區向50名鄰居做了經歷分享，下周會到匹茲堡向近千人講述與中國的故事，還會和美國的幾個校長溝通與中國學校建立聯系的事。“大家聽了我的經歷，反響都十分熱烈。我們已經點燃了交流的火種，希望能讓這份熱情一直延續下去。”

　　“賽考斯”覺得，國家之間的友好關系聽起來宏大，但落到普通人的日常，就是非常具體的小事。1999年以前，中國對他而言神秘而遙遠。直到走進洛陽、走進學校、走進當地人的生活后，中國才從一個抽象的名稱，變成一個個可以叫出名字的人、一段段交往的故事、一種可以真實感知的生活。

　　作為一名教了一輩子書的教師，“賽考斯”習慣用課堂語言解釋人與人之間的誤解。他說，“無知”意味著缺乏了解，缺乏了解就容易帶來恐懼，好比無論是中國嬰兒還是美國嬰兒，第一次聽到打雷都會害怕，那不是因為雷聲屬於別的國家，只是因為孩子不知道那是什麼。“如果可以回到課堂，我會像現在這樣滿懷熱忱地告訴學生中國人民的善良，告訴他們中國如何傳承歷史、擁抱未來。”

　　他拿起這次在中國和殷玉珍靠在彼此肩頭相擁而泣的照片，“如果要選一張照片代表美中兩國人民的情誼，就是這張。這張照片包含了整個故事，是這份友誼的全部。”

　　“美國人民和中國人民都有同樣的本心，內心都懷有善意。我希望美國人更多地了解中國，到中國走一走，親眼看看中國，多讀一些關於中國的資料。”“賽考斯”認為，中國人和美國人都愛自己的家庭，都希望孩子擁有更好的生活，都熱愛和平，都希望腳下的土地變得更美好。這些共同點，遠比國籍所帶來的差異重要，它們構成了美中民間交流最朴素、最真實的基礎。

　　窗外，“賽考斯”家前院的草坪上，兩株新栽的綠植並排生長，旁邊中美兩國國旗迎風而立。

　　“這是我今天早上剛弄好的，它們會開出不同顏色的花。”“賽考斯”說，他特意把兩株花種在前院，希望鄰居們都能看到這份跨越國界的情誼，其中也寄托著他對友好、和平與守護地球家園的美好願望。他之后還想在后院種一棵樹，並給孫輩講這些故事。

　　“民間友好這條路行得通，我們隻需要心懷信念，做好自己該做的那一份。我們的故事會繼續下去，就像萬裡之外的毛烏素樹林一樣不斷生長。”“賽考斯”說。

　　人與人相知的故事，將繼續跨越大洋，長出一圈又一圈新的年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22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