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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曲彎處處春

肖亦農
2026年10月29日08:49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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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我到內蒙古杭錦旗的一個鄉裡當扶貧工作隊隊長,歸杭錦旗沿河工委領導。沿河工委書記老王是我的兵團戰友,同黃河打了一輩子交道,曾有戰友勸他,離開沿河這苦寒地方吧!年紀大了,到市裡找個單位養老。老王卻說,我是33年的“老黃河”了,晚上聽不見黃河的浪濤聲,都睡不著覺。我知道老王說的是真心話,他把家安在了黃河南岸的獨貴塔拉鎮,這些年有兵團戰友故地重游,他的家就是戰友落腳的地方。只要有空閑,老王就陪戰友們聚聚,唱些兵團的老歌曲,有時候唱得淚眼婆娑,還感慨說:敘不完的是戰友情,忘不掉的是黃河灣。

  老王說的黃河灣,是指內蒙古的杭錦草原。黃河流經內蒙古鄂爾多斯高原時,先是浩浩蕩蕩向北,可進入這裡后,一個駿馬掉頭,拐了個直彎,化成了一支飛箭向東而去。老話說,黃河百害,唯富河套,可這一富偏偏漏掉了地處河套平原的內蒙古鄂爾多斯的廣袤沿黃地帶。這裡南有庫布其沙漠,北邊就是黃河,經年累月沙漠北移,嚴重侵蝕著沿黃地帶。為了黃河安瀾,人們種樹種草,前擋后拉,嚴防死守不讓沙漠探頭阻塞黃河。

  我找老王報到那天,他給我介紹情況,末了感慨地說:老肖,我在沿河工委當了10年書記,一到結冰化冰時,每天日子都是過得恓恓惶惶。為了治凌洪,我把命都快搭進去了,可沙害沒擋住,凌洪也沒擋住。我不騙你,做夢我都喊自己的名字,你是個干甚的呢?

  老王的話,聽得我心裡有些酸楚。黃河的凌洪,我太熟悉了,每到初冬結冰和春天化冰時,泡在黃河裡的浮冰就會結成高高的冰壩,橫亙在河面上,橫七豎八地垛在一起阻塞著黃河。奔流的水位就會陡然升高,冰水會不時溢出黃河南岸,形成凌洪。夜裡凌洪襲來時,冰塊相撞還會發出哇哇怪叫,聲傳幾十裡外。我小時候,黃河南岸幾乎每年都有凌洪溢堤,給人民生命財產和經濟發展造成巨大損失。所以,這裡的老百姓說:黃河百害,凌洪最壞。

  我說,老王,我們工作隊在你轄區,你有事情盡管吩咐,我隨叫隨到。老王說,少不了要驚動你。后來,老王真就叫了我,讓我跟他察看防洪堤,預防災情。記得那是個春夜,隻見冰水咣咣地拍打著堤岸,春風卷起波浪,呼嘯著沖向堤岸,看得人膽戰心驚。堤岸上擺滿了沙袋,民兵、職工、村民扛著鍬站了滿滿一堤岸,時刻准備著與凌洪拼命一搏。老王對我說,你看我這些“兵”怎麼樣?算不算嚴陣以待?這裡的人個個都能打硬仗。正說著話,遠處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音,老王聽了,高興地說,炮兵炸冰壩了,看來水馬上就能退了。堤壩上隨之一片歡騰。

  有年初春的一個夜裡,我接到一個電話,獨貴塔拉鎮奎素段有兩處潰堤,凌洪橫掃了獨貴塔拉鎮和幾個村庄。天一亮,我就趕到救災現場,隻見人們在泥水裡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市領導索性脫掉皮鞋,挽起褲腿跟著老王蹚水。路上經過老王的家,這裡已經被凌洪毀掉了,幾塊浮冰頂在老王家門口,老王連看都沒看一眼。我同老王打了聲招呼,就跟他們來到高坡上的一間房子裡。就在這間房子裡,召開了現場救災會,市領導紅著眼睛主持會議。臨散會時,老王突然說了一句,我馬上就要退休了,還趕上這麼一樁子事,想給大家說個體會,凌洪不能這麼治了,我們一定要有治災新思維。這時,一位戴眼鏡的青年干部站了起來,說自己是當地水利局的技術員。他說,太同意了,咱不能總是被災害牽著鼻子走,能不能從根子上解決千年凌洪老問題?市領導鼓勵他說說具體想法,那名青年技術員卻說,我沒啥具體想法,就是覺得要從根子上解決。一些人聽了就笑了,老王卻不笑,不滿意地說,笑甚呢?我們就是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后來,老王退休了。有一次見面,他對我說,現在沿河水利上青年人作了大貢獻,兩個措施我以前見都沒見過,卻極大解決了水患問題。我問什麼措施,老王說,現在實施黃河水權轉換,沿黃工業園區生產生活的缺水問題改善很大,我當年咋想不出這好辦法呢?我說你那會兒哪有工業園區?你除了種麥子種葵花搞些傳統農業,還能搞什麼?老王說的水權轉換,主要是政府主導,用水企業投資,整理農業用水管網溝渠。農業用水系統尤其是直接用於澆地的支、斗、毛渠多年失修。現在修繕了灌溉渠道,將節約下來的農業用水通過水權轉換,用在沿黃十數個工業園區項目上來。這樣,黃河供水指標沒有變,而工業用水得到了保障,農業用水成本也大大降低,工農互補,沿黃經濟一派春光。

  老王說的第二條措施更有意思,其實是水利人搞了一個變害為寶,大膽提出將凌水引進庫布其沙漠的想法。到2023年,已有近5億立方米凌水被引進沙漠,這就大大解決了凌洪溢岸的凌災問題。引凌入沙實施10余年來,黃河南岸幾無凌災。凌水引進了沙漠,形成了百余公裡的千島湖,沙湖像一串串珍珠鑲嵌在庫布其沙漠上。當地大力發展沙漠上獨有的特色養殖,魚蝦、甲魚、螃蟹就養在這大漠沙湖裡,為沿岸的養殖戶帶來了豐厚的收入。

  后來有一次,老王邀我們幾位兵團戰友再去黃河灣,說要帶我們嘗嘗沙漠海鮮,大家欣然而往。我們來到生機勃勃的黃河南岸,沙漠已經赫然退去,隻見成片的土地阡陌交錯,直鋪天際。老王說,現在搞的是“公司+農戶”的運營方式,從種子入土到產品銷售,全是公司化運作。說著,老王感嘆,以前真是想不到,地還能這樣種!老王還帶我們參觀了沙漠水產養殖,介紹我們認識了水產養殖戶老李。見到老李時,他穿著水褲正站在蝦塘裡,晃著手中的網抄說,算到去年,我在這裡養了10年蝦,跟引凌入沙基本同步。一個查看蝦苗成色的水產技術員說,老李這樣的引凌入沙受益戶,這裡不下幾百戶。我們問他年收入大概有多少,老李連忙擺了擺手說,也就是掙點辛苦錢。老王說,要說辛苦,那些年我不比你辛苦?說著笑了起來,忽然又停下問我:你聽說過智慧黃河工程嗎?

  我說,現在各地都在推進智慧城市建設,這智慧黃河工程一定是智慧城市建設的一部分吧。老王說,我去了水利局,就想打聽個明白,究竟咋個智慧法?人家工程師給我講了兩個小時,我才算聽出了一點門道,我給你說說?我笑著說,兩個小時就聽出一點門道,你就別在我這賣弄了,也給我留點兒想象空間!

  老王哈哈笑了起來,你說得對,是得留點兒想象空間,可很多變化,以前是根本想不到喲。

  春風滿面的老王,臉上的笑容就像美麗黃河涌起的浪花……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9日 20 版)

(責編:劉澤、張雪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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