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於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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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殷玉珍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賽考斯”要來了!
26年的牽挂終於要實現了!
8月23日17時45分,殷玉珍緊緊盯著鄂爾多斯伊金霍洛國際機場的貴賓室大門,雙眼噙滿淚水。平日裡總是笑意盈盈的她,右手一直壓著胸口,仿佛心臟會激動得跳出來,左手則不時地擦拭眼角滑落的淚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殷玉珍的情緒慢慢平復。因為有人經過,扶梯又開始運轉,殷玉珍立刻又緊張起來,身邊的家人也繃不住了,一向穩重的丈夫白萬祥呼吸變得急促,小兒子也抹了好幾次眼淚。
17點58分,當身著藍色格子襯衫的“賽考斯”從貴賓通道出來登上扶梯時,殷玉珍向他使勁揮手,二人同時伸出雙臂,期待時隔26年的擁抱。
隨著扶梯慢慢下行,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四目相對的瞬間,“賽考斯”抹起了眼淚,他對面的殷玉珍再一次掩面抽泣。
由於激動,殷玉珍忘記遞上早已准備好的花束,而是不由自主邁出兩步。臉漲得通紅的“賽考斯”也走下扶梯,他本來想送出手裡的花,但殷玉珍已經等不及了。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這一剎那,26年的淚水,26年的思念,像兩條終於交匯的河流,流在了一起。
整整10秒鐘,時間仿佛凝固,隻有哭聲和相機快門聲交織。“賽考斯”因為用力過度,腳步踉蹌了兩下,殷玉珍穩穩扶住了他,兩隻手抱得更緊了。
26年前,在毛烏素沙地,“賽考斯”想擁抱殷玉珍,她害羞地躲開了。26年后,殷玉珍主動伸出雙臂,牢牢抱住了他。
黃沙為証,中國人說到就要做到
1985年,殷玉珍從陝西靖邊嫁到烏審旗薩拉烏蘇村一個叫井背塘的地方,婚事是父親定的。當年,父親放牧時路過毛烏素沙地,因口渴在沙海中昏迷,當地一白姓人家將父親救起。后來這人病重,求父親給侄子說個媳婦,父親答應了。
可十月剛答應,十一月恩人就離世了。父親想:這個地方誰會來呢?可既然答應了,就不能食言。於是,他就把自己的姑娘嫁了過去。
到了婆家,殷玉珍才發現,婚房是半埋在沙土裡的地窨子,一夜大風,門便被黃沙堵死。四野黃沙漫漫,不見樹,無人煙。飯裡有沙,水裡有土。她哭過,逃過,累到精疲力盡,每次都是老實的丈夫將她背回“家”。
后來,父親病逝,她覺得不能再鬧了——“外人會戳脊梁骨,說我們家人不守承諾”。
選擇留下,即意味著要直面這片廣袤無垠的荒漠。殷玉珍性情剛強、倔強,她在心裡默默立誓:“寧可種樹累死,也不能讓沙子欺負死!”
1986年,殷玉珍夫婦正式開啟治沙之路。夫婦二人不知道,他們種樹的起點,和另一個更大的起點幾乎重疊。
1978年,中國啟動“三北”防護林工程,規劃期為70年,覆蓋北方13個省區市,建設總面積448.6萬平方公裡。而殷玉珍所處的毛烏素沙地,正是“三北”工程的重點治理區之一。
從此,一個陝北女人的治沙路,成了國家宏大敘事的縮影。她和丈夫扛起鐵鍬,向茫茫黃沙宣戰。沒有資金買樹苗,夫妻倆就外出打零工,不要工錢,隻求換回一株株幼苗﹔剛栽下的樹苗常常被狂風連根拔起,他們就一次次重新挖坑、栽種、管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手掌磨出厚繭,風沙磨紅臉頰,他們也隨之摸索出用灌木擋風固沙,蓄水保墒,再層層設防的種樹方法。他們種活的樹越來越多,綠色在沙漠中不斷延伸,到1999年,他們已經種活樹木3萬畝。
“父親實現了他的諾言,我也實現了我的諾言,我們中國人說到就要做到!”殷玉珍一臉嚴肅地說。
從最初用一隻瘸腿羊換來的600株樹苗,到如今的7萬畝綠洲,殷玉珍用40年把“寧可種樹累死,也不能讓沙子欺負死”這句誓言種進了黃沙。而“賽考斯林”裡的每一棵樹,都是對這個承諾的兌現。
綠樹為憑,中國人懂得知恩圖報
傍晚的風掠過毛烏素沙地,樟子鬆的枝葉簌簌作響,夕陽把連綿的樹木染成暖金色。殷玉珍與“賽考斯”並肩走在林間小路上,在翻譯的陪同下,他們一起追憶著往事。
1999年,發生了兩件事:沙塵暴席卷我國北方,北京上空黃沙蔽日,全社會第一次對“荒漠化”三個字有了切膚之痛﹔殷玉珍的事跡通過媒體被全國所知,一個美國人在洛陽看到了這條新聞。
“賽考斯”(本名羅納德·薩科爾斯基)當時在洛陽一所學校任教,看著電視裡那個瘦弱女子對抗黃沙的模樣,他忍不住流下眼淚。“一個農村女人,在沙漠裡種樹十幾年,簡直不可想象!”在他的認知裡,地球是全人類共同的家園,守護綠色不分國界。於是,他多方聯絡海外機構籌措善款,最終爭取到波士頓一家機構的5000美元捐助,殷玉珍用這筆錢購買了5萬多棵樹苗,親手栽進黃沙中。
次年,“賽考斯”到毛烏素沙地與殷玉珍一起種樹。看著沙漠中筷子粗的樹苗,他連連搖頭:“在這裡種活樹,簡直不可能!”此后一別,二人徹底失聯。
26載時光,沙地的草木枯榮更迭,殷玉珍想尋找“賽考斯”的念頭卻從未消散。這份執念,根植於中華鄉土社會最朴素的處世准則: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誠信友善、重情重義、吃苦耐勞,是一代代中國人傳承下來的品格。
當殷玉珍和“賽考斯”再次來到毛烏素沙地時,“賽考斯”連連驚呼:“太神奇了!”“這些樹都是你種的嗎?”面對“賽考斯”的疑問,殷玉珍笑著回答:“賽考斯先生,能把這片沙地變成林子,光靠我一個人不行,光靠你那5000美元也不行。是國家有好政策,下面有很多人干,中間還有你這樣的好人幫一把,才有了今天這片綠。”
正如殷玉珍所言,偉大的事業要靠千萬普通人的辛勤付出。數據顯示,“十四五”時期,我國完成沙化土地治理1.52億畝、石漠化土地治理2932萬畝,完成國土綠化5.49億畝,其中造林1.85億畝,森林覆蓋率超過25%,為全球貢獻了大約25%的新增綠化面積,成為世界上增綠最多、最快的國家。
而內蒙古在“三北”工程攻堅戰實施以來,累計完成生態建設任務1.07億畝,居全國首位,完成量相當於內蒙古“三北”工程前五期建設總量的2/3,跑出了新時代防沙治沙“加速度”。
這段情緣,是兩個普通人跨越國界的善意,是中國人刻在骨血裡的信義,更是一個國家與風沙博弈、守護綠色家園的時代縮影。
山海同心,民間善意是交往根基
“因為在中國的生活,我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我是‘老內’,不是‘老外’”“我回到了我的第二個家”。“賽考斯”這些朴實的話語,道出的不僅是一位美國友人對中國的深情記憶,更折射出中美民間交往中深厚而持久的力量源泉。
“賽考斯”不是慈善家,他只是一名退休的普通教師。當年伸出援手,無關利益,只是出於對一個普通人堅守家園的共情。
兩個身處不同國度、語言不通、文化背景迥異的人,卻在守護生態家園這件事上,達成了最純粹的價值共鳴。
綠色是全人類共同的追求,抵御荒漠化、守護賴以生存的土地,是所有地球居民共同的夢想。
近些年,陸續有海外普通民眾來到毛烏素沙地參與植樹,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們,一同揮鍬挖坑,栽種樹苗。風沙不分國界,綠色不分種族,普通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永遠可以跨越山海,彼此相擁。
在殷玉珍種出的7萬畝林海間,有一條南北向的馬路。路兩旁是密得望不到邊的林海,車行其中,像穿過一條綠色隧道。每隔一段路,路邊就會出現一塊石碑,那是各地民眾來此認捐的“愛心林”。
在一塊刻有“地球村民”的石碑前,殷玉珍為記者講了一個故事。
2014年,美國佛羅裡達州青年唐納德·阿什頓·瓊斯被她的治沙經歷所震撼,第二年,他真的背著包來到毛烏素沙地。“我以為他就是來玩兒的,可他學種樹一點兒不含糊,風沙大、日頭毒,從不喊苦。”
此后每年植樹季,他都來,雷打不動。11年間,他種下了近2000棵樹,從一個連樹種都分不清的“洋學徒”,變成了“種樹能手”。有一天,他對殷玉珍說想起個中文名字,用她的姓。殷玉珍說:“好,你就是我的弟弟。”從此,他叫殷一凡。一心一意,平凡卻非凡。
人間最動人的情誼,就是藏在普通人朴素的相遇與相守裡。“賽考斯”的一份捐助,殷玉珍26年的堅守與感恩,就是跨越國界、超越距離的最美見証。
在林子裡,殷玉珍套種了許多經濟作物,賣出去的錢反過來支撐更多的造林面積。“總書記說要‘綠富同興’,我一開始不懂這四個字是啥意思。后來明白了,林子綠了,老百姓兜裡也要有錢。沒錢,綠不長久。”她感慨道。
這句朴素的話語,道出了中國防沙治沙的獨特理念:中國的治沙不是用圍牆把沙漠圍起來,而是把人留在沙區、讓沙區養得起人。7萬畝林地養活了殷玉珍一家,還帶動了周邊240戶牧民轉型做生態產業。
與此同時,中國的“三北”工程被聯合國環境規劃署評為“全球荒漠化治理的典范”﹔在伊朗、埃及、非洲等地,中國派出的治沙專家手把手教當地人種植固沙植物﹔“庫布其模式”被寫進聯合國宣言……中國為世界荒漠化防治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晚風漸起,鬆林的濤聲在大漠之上回蕩。殷玉珍和“賽考斯”一同拿起鐵鍬,在毛烏素沙地上,再次種下一棵象征友誼與綠色的樹苗。
“我想帶走一棵樹,可是不太現實。但我要帶走這罐沙子,我要告訴我的子孫們,這不是一罐沙子,這是一罐愛。”“賽考斯”動情地說。
樹苗穩穩扎根沙土,信義沉澱了悠悠歲月,跨越山海的善意也在此落地生根。大漠黃沙終會被綠色取代,而普通人之間純粹的美好情感,將和這片林海一樣,生生不息,歲歲長青。(記者 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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