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伐10年,內蒙古大興安嶺林區的三重轉變

地處祖國最北端,內蒙古大興安嶺的春來得晚一些。4月初,莽莽群山中,遮天蔽日的森林還覆蓋著積雪,交錯縱橫的河流還在封凍。
作為中國最大的國有林區,內蒙古大興安嶺重點國有林區10.67萬平方公裡的生態功能區與亞馬孫熱帶雨林同被譽為“地球之肺”。它維系著黑龍江、嫩江水系和鬆嫩平原、呼倫貝爾草原生態平衡,也支撐著整個東北地區工、農、牧、漁等產業的命脈,是維持生命的糧倉與水源。
這裡,曾經萬千棟梁出林海,這裡,如今護林植綠筑脊梁。回望,2015年3月31日,內蒙古大興安嶺“挂斧停鋸”,結束了長達63年的伐木歷史,開啟生態文明建設新時代。停伐10年,秉持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生態文明理念,大興安嶺寫下壯美綠色詩行,詮釋著我國北方重要生態安全屏障的擔當。
從伐木工到守林人,續寫青山不老的傳說
電鋸的轟鳴聲劃破山林的寂靜,隻十幾秒鐘,一棵歪斜生長的樹便應聲倒地。
“這棵樹是斜的,影響其他樹的生長,必須清除掉。”3月28日,根河森工烏力庫瑪管護中心上央格氣施業區,姜建國正在進行的是森林可持續經營作業,將林子裡的枯死木、病腐木清除掉,為健康的樹留下生長空間。姜建國邊說著,不停手裡的活計。林子裡,前一天伐倒的樹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和工友邊作業邊吃力地將它們歸堆,然后捆綁到一起,再用拖拉機拖到路上。
此時,剛過7點半,林間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天氣預報零下十幾攝氏度,林子裡的體感溫度更低一些。姜建國和工友蹚在及膝深的積雪中,穿著並不厚,頭上卻冒著熱氣。“干活時會不停地出汗,所以衣服穿得比較薄。不能停,停下來會很冷。最冷的時候零下40多攝氏度,陰坡的雪及腰深。”從姜建國的隻言片語中,能拼湊出很多信息。
從2024年12月14日進山至今,已經過去100多天。除了過年回家休息幾天,姜建國和工友們一直在山裡作業,干完一個點兒再轉移到下一個點兒。
“再有一兩天森林可持續經營作業就結束了,林區進入防火戒嚴期,我們就要進山巡護、組建防扑火隊了。”春季防火、5月份頂漿造林、夏秋季防病虫害、冬季森林可持續經營採伐作業,一年四季,周而復始。
今年58歲的姜建國是林二代。從1987年上班至今,38年裡,他有28年在砍樹。
當得知停伐的消息,他既高興又沉重。高興的是,大規模開發導致水土流失嚴重、野生動物消失,這片承受著不可承受之重的林子是時候該休養生息了。沉重的是,不砍樹,咋過活?
身份轉換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放下斧鋸變身“森林衛士”,依然是與林子打交道。“每天進山巡護,看有沒有毀壞樹木、野生動物受傷、發生森林病虫害等情況。沒有人比我們更了解這片林子。”姜建國說,他已經與林子融為一體,偶爾放幾天假,他吃不下睡不香,一回到林子,立刻又“滿血復活”。
林子一年四季離不開人,姜建國就一年四季離不開林子。愛人做手術,他在林子裡,女兒結婚、生子,他也在林子裡。一晃眼就是近40年。
“退休后,我要帶著老伴兒去看看天安門,看看大海,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去女兒工作的城市幫忙帶外孫。”姜建國憧憬著即將到來的退休生活,也更為珍惜所剩不多與林相伴的日子。
從姜建國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大興安嶺的影子,無論國家建設需要還是生態屏障建設需要,都選擇竭盡所能奉獻。
從木材生產到生態建設,實現和諧共生的跨越
距離作業點50多公裡處,“挂斧停鋸”紀念木質台歷靜靜矗立在林間。多年來,姜建國時常會來這裡轉轉。
紀念台歷的一邊,10年前最后伐倒的那棵樹還是原來的樣子,而旁邊當初與它差不多直徑的樹,已經粗了一圈。
變化,寂靜無聲,又震耳欲聾。據統計,內蒙古大興安嶺國有林區停伐10年間,森林蓄積量從8.03億立方米增加到10.29億立方米,增加近三成。野生植物由1848種增加到1937種、野生動物從390種增加到439種。
“以前拉木材溜光的小道,現在天然生長的小樹已有一人高,把路都‘封了’。干涸的河流又有了水,過去一度消失的狍子、野兔、熊等野生動物也回來了。”從靠山吃山到養山護山,從伐木工到守林人,姜建國親歷了這片山林的變化,也見証了其從木材生產為主到生態優先的時代跨越。
1952年,內蒙古大興安嶺國有林區拉開開發建設的序幕。到2015年全面停伐,累計為國家提供了2億立方米的優質木材和大量林副產品,直接上繳利稅200多億元,有力支援了國家建設。
那時,盡管開發是主業,但林業人深知位於祖國北部的這片森林的重要生態價值。從20世紀60年代起,內蒙古大興安嶺國有林區就開始了邊採邊育、採育結合的歷程。1998年,天然林保護工程正式實施,林區堅決落實木材產量調減,直到2015年全面停伐,又義無反顧地扛起生態文明建設責任。
從木材生產到生態建設,不一樣的選擇,一樣的忠誠擔當。
停伐后第一件事,就是保護好林區的森林、濕地、野生動植物等各類資源。通過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對各類自然資源實行分區管理,核心區嚴格禁止人為活動,最大限度減少人類活動對自然保護地的干擾。截至目前,林區自然保護區、森林公園、濕地公園等各類自然保護地總面積195.46萬公頃,佔生態功能區總面積的18.3%,超過全國平均水平。
林草濕資源保護管理過程中,林區在嚴守生態紅線、保証林緣不后退的基礎上,先行先試實施森林可持續經營試點,通過森林撫育、修復,實現森林可持續生長,提高森林質量,為國家全面推開試點模式總結經驗。
當資源管護成為主責主業,成千上萬名林業工人分散到林區的各個角落,成為林子的專職守護人。
“我們建立了專職管護隊伍,形成了森工公司、林場、管護站三級管護體系,逐級落實管護責任,層層簽訂森林管護責任書。”內蒙古森工集團資源管理部副部長王偉達說,截至2024年底,林區有效管護林地面積14298.01萬畝,管護責任落實率達100%。
通過停伐、管護、撫育、人工造林等一系列扎實有效的舉措,林區森林生態系統得到有效恢復,森林面積、森林覆蓋率、森林年增長量持續提高,碳匯能力不斷增強,我國北方重要生態安全屏障更加牢固。
從生態資源到經濟價值,轉型發展“借綠生金”
停伐紀念木質台歷不遠處,是烏力庫瑪林場517工隊舊址。雪地上和展棚裡,絞盤機、拖拉機等木材生產工具和工人生活用具,無聲地講述著森林裡過去的故事。
10年前那場轟動的停伐儀式就在這裡舉行。如今,這裡已經成為感受森工文化、旅游觀光的打卡地。
“不砍樹,咋過活?”2015年全面停伐的焦慮清晰如昨。
“與其焦慮,不如行動。”作為原517工隊隊長,董永勝帶頭找出路。將生活區原有帳篷進行升級改造,建成了集餐飲、住宿、休閑度假、旅游觀光為一體的森林生態旅游示范點。多年來,累計接待游客10萬多人次,實現產值100多萬元,旅游季節職工月均增收3000元。過去為國家建設作出重要貢獻的517工隊,一舉成為根河森工公司轉型發展的響亮名片。
從砍樹賣木材到種樹護林,“挂斧停鋸”的內蒙古大興安嶺國有林區面臨的最大難題就是錢從哪裡來、人往哪裡去。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需求迫在眉睫,轉型勢在必行。
綠水青山本身就是巨大的寶庫,蘊藏著無窮的價值。內蒙古大興安嶺更是重要的“菜籃子”“果籃子”“花籃子”“藥籃子”。
發揮資源優勢借綠生金。森工集團以林糧、林果、林蔬、林藥、林水、林菌為依托,打造內蒙古優質森林食品聚集區,推出“蒙漢王”“諾敏山”“冷源”“冷極”等知名品牌,開辟線上線下銷售渠道,打通“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轉化的通道。
2024年,內蒙古大興安嶺林區實現林下產品收入6922萬元,同比增長19.7%。生態資源真正成為綠色財富。
森林是水庫、錢庫、糧庫、碳庫。作為全國最大的重點國有林區,內蒙古大興安嶺森林存儲的二氧化碳總量穩定在17.2億噸以上,發展碳匯優勢突出。
從2014年開始,森工集團就抓住林業碳匯的風口,在通過森林撫育、植樹造林提升碳匯潛力的同時,探索林業碳匯項目試點,積極開發碳匯產品,累計銷售碳匯產品超過6000萬元,努力蹚出一條森林生態價值實現的新路子。
將生態優勢轉化為發展優勢,大興安嶺的綠色紅利持續釋放——林區的美味、林區的美景、林區的文化吸引著天南海北的游客。豐富的旅游業態、精品的旅游線路、專業化合作運營模式,持續擦亮內蒙古大興安嶺旅游品牌。2024年,森工集團累計接待游客74.46萬人次,全年實現旅游收入7050萬元,同比增長62%,旅游收入和旅游接待人次創歷史新高。
從經歷轉型陣痛到實現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雙贏,內蒙古大興安嶺國有林區用10年時間,走出一條綠色高質量發展之路。(記者 霍曉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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