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民遗址——尘封千年的史前秘密

2018年06月14日09:57  来源:内蒙古日报
 

F40号房址内97具人骨遗骸。

哈民遗址保护展示馆内景。

F32号房址较为完整地保存了房屋顶部的木质构架遗迹。

广袤无垠的科尔沁大地,是蒙古族地域文化的发祥地,孕育了辉煌灿烂的科尔沁文明。科尔沁地区处在西辽河的中下游,是辽河流域史前文化承上启下的重要区域,科尔沁人繁衍生息的摇篮。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客观原因,这片沃土在考古发现方面一直薄弱,尤其是史前考古的发现与研究,几乎还是空白,因此,史前科尔沁地区一直被认为是边塞蛮荒之地。

直到2006年,随着通辽市扎鲁特旗南宝力皋吐遗址古墓群的发现和发掘,科尔沁史前文明研究终于曙光微现。

2010年,距今5500年—5000年的哈民忙哈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的发现,更使科尔沁地域历史实证足足提前了1000多年,充分证明了科尔沁地区是中华古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哈民忙哈新石器时代聚落尘封数千年的史前秘密,也就此揭开神秘面纱。

——编者

悠悠天宇,苍茫大地。夏日的科尔沁辽阔而壮美,处处见生机。鲜少有人知道,在这片古老神奇、充满活力的热土上,在通辽市科左中旗舍伯吐镇境内,有一个小小的蒙古村落,它的名字叫做哈民艾勒嘎查。

2010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却在一夜之间扬名千里,在这里,发现了距今5500年至5000年前哈民忙哈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这一重大发现震惊了全国乃至世界考古界。科尔沁先民的生活足迹,原始聚落的神秘面纱,隐藏数千年的史前秘密,就此被层层揭开……

保存完整的史前遗址

2010年的春天,哈民村一个王姓村民在牧羊时,突然发现沙地上有一些陶器残片。他用手再往下挖,一个完整的陶罐显露了出来。这一偶然的发现,使得一座大型聚落遗址重见天日。

从2010年到2014年,自治区文物管理所联合有关部门先后进行了5次的遗址考古发掘,发掘总面积8200余平方米,共清理出房址81座、灰坑61座、墓葬14座、环壕2条,出土石器、玉器、陶器、骨器、蚌器等文物2500多件,出土碳化的黍、粟、大籽蒿、大麻等植物种子80多万粒。此外,在聚落房址、灰坑、环壕中还出土了各种兽骨25857件,人骨205例。

该遗址规模之大、保存之完好、出土文物之丰富、遗迹现象之复杂,无一不令人震撼。这座大型遗址究竟属于什么时代?又为何保存得如此完好?经过考古学家们的调查研究,一个个谜团渐渐解开。

哈民忙哈聚落遗址的房屋群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之中,总面积约17万平方米。通过挖掘发现,遗址整体被掩埋在0.7米到1.4米风积沙层下,因而保存状况良好。经过与其他相似史前遗址比较,并结合碳十四法测年结果,该遗址年代为距今5500年至5000年,属于新石器时代。这是中国考古工作首次在北纬43度以北地区发现的大型史前聚落遗址,这说明,从5000多年前的远古时代起,这片土地就沐浴着文明之光。

根据气象资料记载和考古发现,5000多年前的科尔沁地区,气候逐渐变暖。这片土地上有大片原始森林,水草丰茂,野生动物和植物在这里“野蛮生长”,土地土质松软、便于耕种。这就为哈民先民的生存发展创造了条件。

5000多年前,哈民先民们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植物考古学家根据遗址出土的农作物种子,鉴定出这些谷物属于粟、黍和大麻三种,认为哈民忙哈遗址的农业特点是以种植旱地作物粟和黍为主。而糜、黍遗迹和石斧、石磨盘等生产生活工具的发现,说明哈民忙哈时期农业已经比较发达,哈民人当时已经能够吃上小米和黄米。

但狩猎和渔捞在当时哈民人的生活中应该仍然是重要的生存手段。哈民遗址出土了大量种属丰富的动物骨骼,哺乳动物类、爬行动物类、软体动物类、鸟类、鱼类,应有尽有。在聚落内的房址、灶台等发现了大量烧痕骨骼,可能是哈民先民们烧烤食物时留下的。

基本生存需求的满足自然离不开生产工具的发明和发展,哈民遗址出土了大量的石器和骨器。石斧、石耜等应主要用于农业生产中的翻地、起土、收割谷物;石磨盘、石磨棒等应主要用于磨制加工谷物;石镞、石刀等可以用来捕杀猎物。骨、角器制作精致,多经磨光、抛光,骨匕、骨柄石刃刀等应为哈民人狩猎或切割肉类食物所用;骨针、骨锥等,应为缝制兽皮衣物所用;骨鱼镖、骨鱼钩应是用于捕鱼……

大量使用的生产工具为农业生产发展和基本生活提供了保障,哈民人开始追求精神生活。从出土的蚌饰、蚌链等蚌器制品看来,他们已经具备一定的审美情趣,并熟练掌握打磨、钻孔、定型等技术,制作出了精美的装饰品。哈民遗址出土的几百件陶器亦具有显著特征,陶器表面大多有滚压麻点纹和拍印方格纹,麻点纹应为质地粗糙的麻绳缠绕于棒状工具斜向上交错滚压而成,在我国北方史前出土的陶器中较少发现。

哈民遗址还出土了不少玉器,玉璧、玉璜、玉坠饰件等都造型精美,质感温润,绝大多数出土于人骨集中的房址之内,这意味着玉器应该是哈民先民随身佩戴的装饰之物。而面积较大的房址中出土玉器最多最集中,似乎也说明,当时的哈民人已经有了身份地位和贫富之间的差别,阶层和等级制度已经出现。

远古聚落的“城市规划”

在旧石器时代,原始人居无定所,栖息在山洞或森林之中。到了新石器时代,随着生产发展,人类开始择地挖穴,搭建房屋,并逐渐聚居,形成聚落。从哈民聚落发掘出的80多座房屋遗址来看,不难发现,5000多年前的哈民人就已经拥有了“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的能力。哈民聚落的空间布局规整,属于完整的史前聚落形态。

哈民遗址房屋居址平面成排或成组分布,方向统一,一般呈东北—西南走向,门道朝向一致,为东南方向,排列比较整齐,面积多在10—40平方米之间。

房址均为半地穴式,平面呈“凸”字形,穴壁斜直、光滑,因经过烧烤,呈红褐色或黑褐色。居住面平整光滑,质地坚硬,局部呈烧烤痕迹。房址内多有长方形门道和圆形灶坑,灶内含有大量的草木灰及烧过的动物骨骼残块。

房址内有的发现柱洞,分明柱和半壁柱两种,一般沿穴壁内侧排列,有的置于灶坑四角或居住面上对称分布。根据部分房址在半地穴外缘发现有完整的陶器、石器和骨器,甚至成组的生产工具这一极其少见的现象来推测,有些房址外围可能有一圈二层台,即在半地穴式墙壁的边上,留出一定宽度的台面,用以摆放日常生活用品,节省了不少居住面空间,如此看来,哈民先民的生活智慧的确令人钦佩。

更令人震惊的是,有十几座房屋因经过火烧,竟然较为完整地保存了房屋顶部的木质构架遗迹,再现了新石器时代半地穴式房屋形态和建造模式,这在世界范围内的史前聚落遗址中尚属首次发现。其中F32号房址是最大、最完整的一座。根据清理出的木质构架痕迹的结构和形态,基本上可以复原房屋顶部的原始状态由梁、柱、檩、椽相结捆绑、咬合而成,梁位于房址中部,四角由承重柱支撑,檩子搭在主梁上,一端接地,一端聚向中间,檩子之间等距铺设椽子。这一发现为复原史前房屋的建筑方式及结构,提供了确凿的实物依据。

哈民人的城建规划能力还体现在房址区之外的环壕上。哈民遗址发现了2条环壕,环壕的主要功能就是防御。哈民遗址被相距约5米的内外两条环壕围裹起来,北区环壕约为东西长350米,南北长270米,深约2米,呈椭圆形封闭状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御其他聚落的进攻和侵扰,也可以抵御大型野兽的侵袭。

似乎可以想象,哈民先民曾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天赐的良好自然环境和他们自己亲手建造的聚落,给了他们幸福的保障。然而,不知何时,这座聚落却遭遇了灭顶之灾,从此在荒野沙沼之下静静沉睡了几千年。

令人惊骇的死亡现场

哈民遗址的房址内发现了大量凌乱堆弃的非正常死亡人类遗骸,特别是其中一座仅18平方米的房址内就发现了97具人骨遗骸,令人触目惊心,堪称中国史前之最。

近百具尸骨叠交挤压的场面令人惊骇,有的似乎在挣扎着爬向门口;有的似乎在奋力托起另一个人的手臂;有的似乎是心灰意冷地迎接死亡的到来……这一切,将史前那个重大灾难事件原生态的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究竟是怎么死亡的?为何这么多的尸骨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难道这个房间是一座掩埋尸体的墓葬?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让这个大型聚落转瞬间消失?

为了破解一个个谜团,考古学家和古人类学家等从多方面对灾难成因进行了深入研究。通过人骨遗骸检测、研究和对比,认为在房址内发现大量人骨堆积,是由于史前突发灾难而导致的大批古代人群死亡,且这场灾难是在短时间内发生的。因此,房址内保存的人骨应为同一时期的遗骸。房址内人骨的平均年龄为26.8岁,男性平均死亡年龄34.3岁,女性平均死亡年龄为30.6岁。群体的死亡高峰期集中在未成年期、壮年期和中年期,无老年期个体。

那么这场灾难是地震?是洪水?是战争?还是瘟疫?

研究表明,如果是战争,势必会有大量的人骨创伤,如砍痕、断痕、裂痕等,但哈民人骨的骨骼上并没有发现明显创伤,也没有发现疾病导致的骨骼异常,这就排除了战争杀戮造成的死亡和疾病造成的正常死亡。而哈民遗址地处比较平坦的沙坡地,气候相对干旱,发生大地震、大洪水等毁灭性自然灾害的可能性不大,历史上也从未有过此类记载。

排除这几种可能性,那么造成哈民人大批死亡的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瘟疫了。5000多年前,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人类抵御各类灾害的能力非常有限,一场可怕的瘟疫就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通过死亡年龄结构的分析,哈民的幼儿和少年个体死亡率分别为12.5%和11.5%,是灾难来临时的主要受难群体,这在一定程度上似乎可以说明,由于未成年人自身免疫力较低,更容易受到传染病或瘟疫的侵害,也进一步证明哈民人极可能是由于瘟疫而惨遭灭顶之灾。

97具白骨又为何会在同一个房间?对此,也有很多猜测和说法。瘟疫来势汹汹,哈民先民有可能发现了疾病的传染性和可怖,将染病的人聚集在此进行隔离,但又由于找不到治疗方法,这些隔离病人最终死亡于此;也有可能是病死的人一个接一个,来不及进行墓葬,只好将他们的尸体集中堆放于此,化成白骨……

一切皆有可能,迷雾并没有完全散去,随着考古研究的继续深入,极有可能还会有新的发现。

了解史前文明的重要窗口

哈民忙哈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的发现和发掘,翻开了科尔沁地区已经尘封了5000多年、真实生动的历史画面。为了加强对哈民考古遗址的保护和利用,将这一弥足珍贵、千载难逢的史前文化遗址和科尔沁历史文化根脉保护下来,自治区、通辽市两级文物保护部门按照“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文物工作方针,建设了集遗址保护、文物展示、考古体验、文化旅游、生态保护“五位一体”的哈民考古遗址公园。

内蒙古哈民考古遗址公园于2016年8月19日正式开园,总面积约25万平方米,是迄今为止内蒙古及东北地区发掘面积最大的一处保存比较完整的大型史前村落遗址。其中,遗址保护区以哈民遗址保护展示馆为主体,在这里,可以近距离参观5000多年前的几十座房址遗址、房屋结构,甚至还可以看到累累尸骨;文物陈列区则以科尔沁史前文化博物馆为主体,内设哈民遗址出土文物展,展示了大批哈民遗址出土的各类文物。

2016年,哈民考古遗址被自治区文物局评为“第五批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自治区首批十大考古遗址公园”,成为人们了解中国东北地区和科尔沁史前文明的重要窗口、研究史前文化的重要基地、文化旅游的重要载体。(记者 王开 张彦钦 荣松如 郭洪申 李文明 见习记者 李存霞)

(本版图片由内蒙古哈民考古遗址公园提供)

(责编:刘泽、张雪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