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格里沙漠奇遇记

王奥娅

2017年08月30日09:35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
 

腾格里沙漠天鹅湖的如画美景。大漠天湖摄

三毛曾说:“正是黄昏,落日将沙漠染成鲜血的红色,凄艳恐怖。近乎初冬的气候,在原本期待着炎热烈日的心情下,大地化转为一片诗意的苍凉。”对三毛来说,沙漠是爱情的故土;于我们而言,沙漠却是一片未知的神秘地带。

撒哈拉太过遥远,回归沙漠,我选择了腾格里。

掉队

今天,我们要在腾格里沙漠中徒步60公里。从内蒙古阿拉善左旗营地开始,行走不到1公里,放眼望去,无垠的沙漠到处是跌宕起伏的沙山与盆地。除了漫天黄沙,几处干枯杂草汇集成的灌木沙地一簇簇地开在这片刻着褐色泪痕的龟裂大地上,让人看不到生机。

没有像队友们那样急不可待地往前跑,我们和一对情侣慢悠悠地漫步在队伍最后,还自告奋勇地为他们拍照。看得出来,情侣很激动也很开心,两人站在高高的沙丘上,牵着手深情地凝视对方,本应爱意绵绵的眼神中竟夹杂着些许惆怅与不舍。后来我才知道,男生将赴国外读研,两人为了各自更好的前程,决定以此作为分手旅行,结束他们3年的感情。

继续向前,边走边玩的我们离大部队越来越远。一时的贪图享乐,终于让我们在沙漠里彻底迷失了。沉浸在拍照中的我们,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窘境。

迷路

整片大漠有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沙丘,自作聪明的我们以为只要按图索骥,沿着队伍的脚印前行,暂时的停搁不足以酿成大祸。

但谁知,那一望无际的沙漠越走越荒芜,没有任何带有标志性的物体;肆无忌惮的狂风呼啸而过,把一道道本就浅显的脚印吹得无影无踪;流动沙丘高高低低,在风的作用下,倾向不断迁移。连绵的沙山和沙垄就像游走在大地上的巨龙,蜿蜒盘旋,悄无声息地扭曲着方向,卷走了我们所剩无几的希望。

头顶的烈日残酷灼烧,几近崩溃的我们望着眼前的滚滚黄沙,深感渺小与无助。恐惧和悔意渐渐点燃了处于心底暴躁边缘的火烛,烧毁了我们仅剩的一丝淡定与镇静。我们开始互相埋怨,推卸责任,失去理智,崩溃地嘶吼哭喊。

早就听闻沙漠的天气异常多端,刚过正午,头顶的骄阳就被乌云覆盖。墨色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犹存的那束刺眼阳光,压抑得整个世界都跟着屏息。沙漠中冷酷的狂风凌厉狂躁地穿梭于各个沙丘之间,也将我们近乎殆尽的勇气和希望混入飞石一并吹走。

恶劣的周遭环境警告我们,必须强迫自己恢复理性。我抓起手机,发疯似的朝着最近的一个沙丘跑去。被风吹过的荒漠之沙变得异常柔软,那种绵软的“陷落感”让人毫无安全感可言。没跑几步,鞋里就灌满了黄沙,步伐也像注铅一样变得越来越沉重。

跑到沙山丘顶,我举着手机将手臂伸到最远处,依然得不到半格信号,被残暴的飞沙走石毫无阻碍地鞭打着。面对四面无垠的荒漠,我近乎绝望,瘫软地坐在坡顶,任凭黄沙覆盖我的身体。

绝望

忽然间,我看到远处黄色的沙漠中仿佛镶嵌着一条黑色的纽带,再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修建在沙漠边缘的应急公路。如同深陷沼泽后重见光明,我狂喜地扭头转身向下狂奔,却在下一秒陷入流沙。我挣扎着扭动身体,却陷得越来越深;大声地向朋友求救,声音却被怒吼的狂风吞噬。

流沙紧紧地捆住我整个下半身,我不敢再挣扎。风卷着沙,结实地打在我的皮肤上,却未感到丝毫疼痛,因为与死亡的恐惧比起来,这真的算不了什么。好像一直支撑我的最后一根希望稻草也被折断一样,这次我真的绝望了,闭上眼,选择接受现实的审判。

这时,一双手从后面搂住我的肩膀,是同伴使劲地把我往上拔。重复了近10次笨拙却有力的动作后,我终于逃脱了流沙的魔爪,鞋子却永远地被埋葬在滚滚黄沙之中。我重获新生般谨慎地坐在流沙的斜坡上,生怕身体再次陷落。两个人顺着流沙滑到丘底,正好被身后这座敦实的沙塔保护。各怀心事,各有情绪,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一切都像做梦一般,终于结束了!我光着脚,小心避开生长在荒漠中的荆棘,与同伴相互扶持,朝着公路走去。

奇遇

狂风过后,沙漠的景色又起骤变。高空倏然变得万里无云晴朗湛蓝,澄澈得像碧玉一样,纤云不染。

远处公路的形状愈发清晰,后面阵阵呼喊从我耳畔传来。回头望去,约一公里处正缓缓走来一队徒步者。他们与我们一样,赶往同一个营地——天鹅湖。征求领队大叔的同意后,我们加入了这支队伍。

沙漠里依然狂风袭人,刚挣脱流沙束缚的我,对于沙丘高处有种后怕的恐惧,然而,领队大叔却自然娴熟地将我们带上高处的山脊。原来,沙漠山脊能经住高处的风化剥蚀,它质地坚硬、少有流沙,所以只要顺利攀上山丘,就不用担心陷落。另外,山脊视界开阔,易于观察道路情况,也容易确定所在位置,有一定的导向作用,便于引导徒步者快捷地到达目的地。

这支看起来矫健的沙漠徒步队,平均年龄竟已超过60岁。队伍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紧跟在领队后的那位笑容灿烂的奶奶。她老伴3年前因病去世,回想起老伴在世时曾与她一起旅行的经历,奶奶便想重走一回旅途,缅怀逝去的爱人。我想,支撑她一路走来的,除了沿途如画般的美景,更多的还是她与丈夫生死相隔却依然相依的爱情。

坚持

“到了!再有700米就到天鹅湖了!”领队突然一声高呼。那就是让人魂牵梦绕的天鹅湖吗?我们顿时精神焕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在这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我总共走了近10个“700米”,这也让我深刻地明白了“望山跑死马”这句话的深意。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的绿洲令我抓狂,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状态激发了我对“被欺骗”的抱怨。我堵在领队大叔前面,要讨个所谓的说法。

大叔看着我焦躁的样子,并没有对我表示不屑与厌烦。他慈祥地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刚才要不是那么给你讲,你现在肯定没力气、没动力继续走了。不是吗?我们在沙漠中徒步,‘实际距离’这种说法根本不存在,不走丢就算好的咯。一直跟你说700米,是为了让你不放弃。”

听完大叔的话,我感觉非常尴尬,羞涩地跑回队伍末尾。队伍里走在前面的老人,相继转头继续鼓励我。突然之间我觉得,遇见他们,很幸福。

到达

不知又走了多少个700米,我们终于来到了天鹅湖旁。沙水相依,浑然天成,柔软绵密的沙子让人感到无限舒适。一阵风起,几粒沙漂向湖水,涟漪泛起,芦苇轻荡,羊群咩咩地唱着它们的“沙漠之歌”,像一片浮云飘过,自在无忧。

绕过天鹅湖,我们终于到达了营地。落日的余晖带来了数束星辰。那点缀在深蓝色夜幕上的点点星光,依然照得整片天空灿如白昼,映衬着整片沙漠,显得更加雄壮苍凉。澄澈的夜空里,无数颗晶莹的“钻石”,舞动在无边的银河里。一旁的领队招呼我们过去参加篝火晚会,天南地北的有缘人手牵起手,围着火堆舞蹈庆祝,热闹非凡。

炫丽的烟火飞向无垠的夜空,与斑驳的星海融为一体。仰望星空,那些星火烛光仿佛承载着人们的希望和理想;脚踏沙地,银河的轨道仍指引我们无畏恐惧,继续前行。情景交融,只觉身处梦境,让人着迷。

入夜的沙漠寒气逼人,我裹着厚厚的衣服钻进睡袋里,依然能感受到篷外的透骨奇寒。沿途的遭遇带给我成长,教会我忍耐。虽困难重重,但我也因此见证了沙漠的粗犷壮阔、人性的坚毅善美。面对浩瀚的大漠,我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强。

只想感谢这片金色的汪洋,为我留下一段难忘的人生征程。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7年08月30日十二版)

(责编:刘泽、张雪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