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隱約聽見隔壁房間咯噔咯噔的聲音。心想，這個牛哥，這麼早就收拾東西，又要出遠門嗎？第二天早上，揉著惺忪的眼睛，正好遇見牛哥，問他夜裡收拾什麼東西。他笑著說：“沒收拾東西，是地瓜鬧的。”

　　“地瓜”是牛哥養的一隻灰色小花貓。

　　我是昨晚住進業主項目部的。地瓜一點不怕人，我納悶沙漠裡怎麼會有貓，嘗試去摸它毛茸茸的腳趾。它不僅沒有躲閃，還嗅著我的手指，張嘴欲舔。

　　這裡是內蒙古庫布其沙漠腹地，特高壓達拉特換流站項目工地。牛哥身兼業主項目部車隊隊長及物業管理中心主任，平日裡事務繁雜，怎麼會有閑心養貓呢？

　　“不是寵物，是流浪貓，撿回來的。”牛哥說。

　　半個月前，牛哥送業主項目經理去達拉特旗辦事，夜裡9點多鐘，看見一隻小灰貓蜷在酒店門外叫。一個多小時后，小灰貓仍在門外。當時下著雨，氣溫隻有10多攝氏度，他意識到那是一隻流浪貓，於心不忍，便帶回了房間，翌日又帶回沙漠中的項目部。平時，地瓜會在項目部生活區獨自溜達，夜裡就跟他一起待在屋裡。

　　我疑惑：“貓怎麼會弄出這麼大的聲響呢？”

　　“它夜裡悶得慌，我逗它玩呢。”牛哥把我讓進屋裡。

　　彩鋼板牆上挂著一個逗貓的小玩具。地瓜跳起來夠那玩具，爪子碰到彩鋼牆壁，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

　　牛哥又拿起一支逗貓棒，伸到地瓜的鼻尖前。它仰起小腦袋，張嘴扑咬。

　　“貓內急怎麼辦？”我問。

　　“它會自己跑出去，庫布其最不缺的就是沙子。它解了手，都會扒拉沙子蓋上。”牛哥說。

　　的確，庫布其最不缺的就是沙子。從項目部一路向西，沿途是一座座沙丘，沙丘旁邊排列著光伏板，一眼望不到邊。特高壓達拉特換流站項目部坐落於庫布其沙漠腹地，今年3月正式開工建設，待明年年底竣工投運，庫布其的光電和風電就會順著銀線，輸送到千裡之外的京津冀地區。

　　說話間，地瓜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仰頭望著我們，跟隨走到大棚外。陽光洒在封頂的換流站主樓上。

　　9月的庫布其，天高地闊，風沙遁匿。到了冬季，風沙漸起，氣溫驟降，一直到來年春天，大漠的日子最是難熬。

　　“難熬也得熬，這些活總得有人干。”不知何時，牛哥站在了我身邊，黝黑的面龐上滿是明媚的陽光。

　　一低頭，地瓜跑到了腳邊，支棱起耳朵。

　　坐進車裡，駛出項目部，往茫茫大漠駛去。后視鏡裡，地瓜在追，很快縮成一個小黑點，拐過一個彎，不見了身影。

　　我們去了達拉特旗，返程時已是深夜。白天的沙丘和光伏板都隱沒在夜色之中，唯有車燈照亮的墨色柏油路向前延伸。牛哥手握方向盤一路疾馳，全程不用導航。

　　“牛哥在達拉特旗當了4年武警，對這一帶熟得很，閉著眼睛都能摸回項目部。”身邊的人笑著說。干了20年輸變電工程施工的牛哥，還跑過新疆、青海等很多地方，見多識廣。不少事情他總能快速辦妥，別人有難事找到他，也樂於搭把手。

　　我想起下午發生的一件事。工地上的展板被大風刮倒，破了一個窟窿，第二天上午有檢查組要來現場，必須盡快換掉破損展板，可做展板的公司遠在呼和浩特。牛哥當即打了幾通電話，很快就把事情安排妥當。

　　這時，牛哥的手機響了——破損的展板已經更換。

　　一路閑聊，車駛過一片玉米地和散布著芨芨草的荒漠，前面現出一片燈火。換流站工地到了。在項目部臨建房前下車，倏忽間，一道黑影閃了過來，“喵嗚”一聲。低頭看，地瓜正目光灼灼地望著牛哥，然后一躍，跳進他的懷裡。

　　夜色深沉，寒星閃爍。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09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