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內蒙古呼倫貝爾根河市敖魯古雅民族鄉，走進“敖魯古雅工坊”，一幅兩米多長的獸皮畫靜靜靠牆懸挂。鹿筋捻成的細線，將一塊塊馴鹿腿部帶毛的毛皮拼接，依靠皮毛天然的毛色層次，織就冰河遷徙的圖景。

“一門非遺，一定要熱鬧才算活下來嗎？” 記者在採訪呼倫貝爾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敖魯古雅鄂溫克族毛皮畫制作技藝” 代表性傳承人宋仕華時，拋出這樣一個問題。

宋仕華在制作獸皮畫。受訪者供圖

獸皮畫，不靠顏料，完全依托馴鹿皮毛天然色差、毛向厚薄來敘事。皮子熟制、捻鹿筋線、毛皮處理，縫制只是最后一道工序。一幅作品，往往要從上百張馴鹿腿皮裡反復篩選。2004 年至今，二十二載光陰，宋仕華隻完成五部民族主題系列中的三幅。余下狩獵、婚禮兩幅，遲遲停留在構想。

阻礙來自哪裡？

“馴鹿種群有限，不能為作畫宰殺馴鹿。” 為尋找合格原材料，她輾轉奔赴蒙古國、俄羅斯收集腿皮，差旅、材料耗費巨大。一幅巨作《天地薩滿》，耗時六年才縫完最后一針。她並不打算出售這些代表作，在她眼中，獸皮畫不是商品，是沒有文字的鄂溫克使鹿部落，留給后世的視覺檔案。

同樣生長在這片森林，另一種非遺卻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記者來到敖魯古雅太陽城研學基地。一塊塊經過蒸煮壓平的樺樹皮分發到游客與青少年手中，燙筆游走，森林、馴鹿的圖案烙印在樹皮之上。

宋仕華在給青少年展示如果制作樺樹皮畫。受訪者供圖

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鄂溫克族樺樹皮制作技藝取材便利，門檻相對友好。近年研學團隊絡繹不絕，體驗課成為常態。游客親手完成一件樺樹皮燙畫，把大興安嶺的記憶帶走。非遺走出展櫃，變成可觸摸、可參與的大眾體驗。

在太陽城的樺樹皮畫研學制作工坊中，游客正在制作。人民網記者 張力洋攝

熱鬧擺在眼前，可追問也隨之而來：火爆的樺樹皮手工體驗，能夠等同於森林非遺的完整傳承嗎？

可一門技藝，如果限制因素很多，又該如何留存？

“研學可以傳播文化，也能換來收入，反哺獸皮畫創作。” 宋仕華坦誠，她也開展樺樹皮手工研學，以此補貼獸皮畫高昂成本。簡易體驗可以播撒文化種子，讓更多人知曉北方森林民族，但淺層次的體驗，並不能復刻獸皮畫整套嚴苛技藝。

宋仕華在林間工坊中創作。受訪者供圖

一邊是工坊深處，獸皮畫守藝人的堅守﹔一邊是研學課堂之上，樺樹皮手藝擁抱文旅浪潮，收獲流量與關注度。同一片山林孕育的兩項非遺，也完成了共同延續的境遇。

非遺的 “活”，從來不止一種模樣。它既需要大眾看得見、摸得著的傳播，也需要少數人沉潛下來，守住技藝內核與文化根魂。研學體驗擴大文化的接觸面，而瀕危技藝，更需要有人耐住漫長歲月，守住手藝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