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烏梁素海。 　　馬愛梅攝

內蒙古農業大學研究生在烏梁素海濕地生態系統國家定位觀測研究站查看烏梁素海水樣。 　　新華社記者 李志鵬攝

在烏梁素海濕地生態系統國家定位觀測研究站，工作人員救助的天鵝在池塘中游弋。 　　新華社記者 連 振攝

夏日的烏梁素海，水天一色，澄碧無垠。 　　呂 波攝

　　初秋時節，位於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烏拉特前旗的烏梁素海，水天遼闊，萬鳥翔集。從湖邊棧道望去，鳥群在水中自在游弋，不時發出悅耳的鳴叫﹔水面之下，魚群清晰可見﹔湖面水汽蒸騰，濕潤氣息沁人心脾，遠處，烏拉山青嵐氤氳，與碧波相映成輝。

　　這幅生機勃勃的景象，來之不易。

　　上世紀90年代，這片黃河流域最大的功能性濕地，因農田退水挾裹化肥農藥、工業與生活污水疊加，水質一度惡化為劣Ⅴ類，大面積黃苔覆蓋湖面，被當地人痛心地稱為“醬油湖”。水黑、岸臭、魚少了、鳥也少了——這顆“塞外明珠”蒙塵多年。

　　痛定思痛，治理跟進。經過多年堅持不懈的系統治理，這顆“塞外明珠”重新煥發光彩。2026年，烏梁素海三個國控考核斷面水質持續穩定在Ⅳ類標准，水體自淨能力明顯提升。從“醬油湖”到“候鳥天堂”，烏梁素海的蝶變，是一場“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系統治理的深刻實踐，也為北方生態脆弱區的湖泊治理提供了一個鮮活樣本。

　　

　　生態之變的系統施治

　　烏梁素海生態退化，問題在水裡，根子在岸上。

　　河套灌區地勢西南高、東北低，90%以上的農田退水都會排入烏梁素海。單純的“治湖泊”，“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效果並不明顯。

　　改變始於理念的革新——打破“就湖治湖”的局限，巴彥淖爾市從“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統治理入手，構建起點源、面源、內源治理齊發力，湖裡、岸上、流域統籌治，生產、生活、生態一起抓的綜合治理新格局。據烏梁素海生態保護中心副主任高佔飛介紹，上游在烏蘭布和沙漠防沙治沙，阻擋泥沙入河﹔中游在河套灌區減少農業面源污染﹔下游進行湖區治理和生態補水。

　　2018年，烏梁素海流域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試點工程正式啟動，涵蓋沙漠治理、林草修復、礦山地質、堤路修筑、農田面源和城鎮點源污染綜合治理等領域。進入“十四五”時期，當地科學編制《“十四五”烏梁素海流域生態環境保護治理規劃》，實施水環境、水生態、水資源三大類共35個項目。年均從黃河向烏梁素海補水約5億立方米，歷年連續投放魚苗總量205.22萬斤。通過“以魚控草、以魚抑藻、以魚淨水”的生物治理措施，吸引更多鳥類駐留，持續減緩底泥沉積，增強生態自我修復能力。

　　治理框架搭起來了，落地的抓手必須精准。巴彥淖爾市頒布施行了《巴彥淖爾市烏梁素海流域生態保護條例》等地方性法規，用法治保障綜合治理。在城鎮和工業園區，推進污水處理廠和再生水廠建設，全部工業污水實現回用，生活污水回用率超四成，其余處理達標后才能排放。在河套灌區，全面開展控肥、控藥、控膜、控水及畜禽糞污和秸稈資源化“四控兩化”行動，推廣水肥一體化技術174萬畝，節水30%以上，節肥、節藥各約20%。

　　在控源淨湖的同時，生態修復湖岸增綠。截至2025年底，已完成沙漠生態保護修復治理面積10.5萬畝，種植梭梭樹苗等苗木1500萬株，嚴重沙化比例下降1.9%，年固沙量達到300.59萬噸。修復礦山面積28.76平方公裡﹔修復周邊草原生態面積6萬畝。完成海堤路修繕123.8公裡。烏梁素海水質核心指標氨氮、磷分別大幅下降60%、70%，巴彥淖爾市烏梁素海生態保護中心主任包巍介紹，中期評估顯示，烏梁素海入湖污染物總量下降了15.23%。

　　水質的改善寫在數據裡，也寫在鳥兒的答卷中。2023年烏梁素海湖心斷面水質穩定在Ⅳ類。如今湖區整體水質穩定在Ⅴ類、局部達Ⅳ類，水生植物覆蓋度提升至30%以上。鳥類種群由最初的185種增至264種，每年駐留與過境的候鳥總數約60萬隻。疣鼻天鵝數量從200余隻增至600余隻，灰鶴增至2000余隻，灰雁增至2500余隻。消失多年的土著魚類重現湖中，魚類恢復到34種。

　　產業之變的“生態財富”

　　水清了，鳥來了，但每年湖域產出近8萬噸蘆葦，需要有更好的辦法進行處理。蘆葦是天然的“淨水器”，能吸收水體中的氮、磷等富營養物質。但若不能及時收割，冬季倒伏腐爛后，會將吸收的污染物重新釋放入水，造成二次污染。

　　如何把這近8萬噸蘆葦變成“財富”？科技和產業給出了答案。

　　走進內蒙古積葭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生產車間，蘆葦經過備料、熱磨、鋪裝、熱壓等工序，變成一張張高標准無醛環保板材，源源不斷發往全國各地。該公司自主研發的蘆葦資源化修復濕地技術，憑借三項核心技術——前端材料淨化技術、無醛膠黏劑體系、專用無醛熱壓工藝，這三項技術攻克了蘆葦雜質多、表皮蠟質難處理、蠟質層難以膠合等行業難題，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並牽頭起草制定了蘆葦刨花板行業團體標准。

　　2025年，該公司生產板材11.3萬立方米，消耗烏梁素海湖區蘆葦12.6萬噸，產值近2億元，工廠直接提供150個就業崗位，其中95%為當地農牧民和青年待業人員。

　　積葭科技綜合部部長王紅霞算了一筆賬：“每生產1立方米蘆葦刨花板，就可消耗約1噸烏梁素海湖區蘆葦﹔每立方米板材還能減少二氧化碳排放1.2至1.4噸。”

　　圍繞將蘆葦的價值“吃干榨淨”，正在形成一個完整的綠色產業鏈。

　　蘆芯用來生產板材，葦皮、葦毛等邊角料同樣物盡其用。在烏拉特前旗先鋒鎮，內蒙古眾翔農牧業科技有限責任公司的291棟種植大棚裡，蘆葦粉碎后的顆粒和玉米芯制成菌棒，培育黑蘆耳、白玉蘆耳等食用菌，全年總產量達600多噸，年總產值達2000多萬元。採收菌菇后的廢菌渣可全部還田，用於鹽鹼地改良。土壤鹽鹼狀況得到改善，流入湖中的氮磷也隨之減少。

　　烏拉特前旗因勢利導，開發蘆葦系列產品，自治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連軍強利用蘆葦的葉、稈、花穗為原料，經過17道工序手工制作文創產品蘆葦畫。他還免費培訓了300多人學習蘆葦畫制作技藝，為50多名就業困難人員增收30余萬元。“為了引起人們對烏梁素海生態的關注，我們把烏梁素海256種鳥類全部做成了蘆葦畫，在全國巡展。”連軍強說。

　　蘆葦不僅在產業上大顯神威，還在“三北”工程中再創價值。當蘆葦被當地人用來壓制草方格防風固沙的時候，它正在變成一筆“綠色財富”。

　　觀念之變的綠色守護

　　生態之變、產業之變的深處，是人的觀念之變。這種轉變，在烏梁素海周邊群眾的日常生活中格外真切。

　　劉文斌生在烏梁素海、長在烏梁素海。和父輩一樣，靠打魚為生。全流域治理啟動后，劉文斌和同鄉的漁民一起收起漁網，從打魚人變成了護海人和游艇駕駛員，開游船、接游客，收入是過去的好幾倍。“去年武昌魚都出現了，以前我們這沒有，水質好了才來的。”

　　“我們大隊管轄著整個湖區，周邊設6個巡護點，白天常規巡護，晚上特殊巡護，分工明確，不留死角。”劉文斌隨手翻開巡護日志，上面記錄著每天的巡護情況，“春天既是禁漁期，也是鳥類繁殖期，要盯緊護魚、護鳥、護水3件事。發現有人撿鳥蛋、偷捕鳥、進湖打魚，都得第一時間制止。”

　　像劉文斌這樣從“漁二代”轉向“旅一代”的人越來越多。烏梁素海景區游船從最初幾艘增加到幾十艘，旅游業態也逐年豐富，每年游客達數十萬人次。2026年“五一”黃金周，烏梁素海景區客流量同比增長18%，營業額增長44%。周邊農家樂、漁家樂、牧家樂興起，增殖放流、生態休漁成為常態。生態改善催生了新業態——烏梁素海冰雪旅游節、環烏梁素海自行車賽、全國冬釣大賽、全國性路亞黑魚挑戰賽等文旅活動相繼在烏梁素海舉辦，景區新打造的大漁市集將湖鮮美食、非遺手作、民俗展演融為一體。烏梁素海從單一觀湖賞景點升級為可吃、可逛、可玩的復合型文旅目的地。

　　在烏梁素海南岸，佔地約4000畝的現代農業科技示范園區展現著綠色種植的新氣象。總經理王文琦介紹說，園區推廣綠色生產技術，測土配方、虫情監測、自動水肥全部在手機上操控，700畝辣椒因綠色無公害，被國外客商以近兩倍市場價打包預定。這種標准化、綠色化的種植模式，從源頭切斷了過量化肥農藥流入湖區的通道，實現了農業增收和生態保護的雙贏。說到園區內的野生動物，王文琦說，田間的野雞很多，狐狸也偶有出沒……

　　久久為功的長青之路

　　近年來，烏梁素海堅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系統治理、促進生態環境恢復，當地用心治理、精心呵護，一以貫之、久久為功，守護好這顆“塞外明珠”，為子孫后代留下一個山青、水秀、空氣新的美麗家園。

　　如今，這裡不僅水清了、鳥多了，人也變了。

　　從“漁二代”到“游一代”“護海一代”，從“向湖索取”到“與湖共生”，生態優先、綠色發展正在成為一代人的自覺選擇。

　　烏梁素海的變遷，不僅是一個湖泊生態修復的故事，更是生態文明建設理念的生動實踐。

　　2021年，烏梁素海流域保護修復案例入選自然資源部與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聯合發布的《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中國實踐典型案例》。烏梁素海生態修復工程子項目烏蘭布和沙漠治理區被評為國家第四批“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創新基地。2023年12月，烏梁素海入選國家重要濕地名錄，成為內蒙古唯一入選的濕地。

　　烏梁素海的蝶變，背后是一條清晰的邏輯鏈條：打破“就湖治湖”的局限，踐行“山水林田湖草沙是一個生命共同體”的科學理念﹔統籌點源、面源、內源治理，推動湖裡、岸上、流域協同發力﹔在保護中發展、在發展中保護，讓生態優勢轉化為發展優勢。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活水”，是黃河生態補水的持續注入——2019年起烏梁素海已累計從黃河補水約40億立方米﹔是系統治理的科學路徑——從“一湖之治”到“流域之治”﹔更是人心向綠的信念堅守——從政府主導到全民參與，從“要我保護”到“我要保護”。

　　人不負青山，青山定不負人。“塞外明珠”烏梁素海的生態重塑，正在塞北大地上重新綻放光彩，為更多流域生態治理提供可復制、可推廣的實踐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