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蓋草原的華西牛育種群體。

科研人員在測定華西牛體型性狀。 　　以上圖片均為中國農業科學院北京畜牧獸醫研究所提供

　　“48萬一次、兩次、三次，成交！”前不久，在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烏拉蓋管理區舉行的第七屆全國種公牛拍賣會上，兩頭華西牛種公牛均以48萬元的高價斬獲“標王”。

　　拍賣會是全國優質種公牛資源展示的舞台。與華西牛同台競爭的，不乏安格斯、西門塔爾等國內外優質牛，可近4屆“標王”無一例外都花落華西牛。

　　華西牛是由中國農業科學院耗時多年培育而成的專門化肉牛品種。華西牛為何受青睞？一組實測數據是最好的說明：成年公牛體重約900公斤、育肥期日增重1.52公斤、屠宰率61.3%……華西牛主要生產性能國際領先，這意味著，依靠這種優質種公牛來繁育后代，收益將很可觀。

　　觀看完拍賣會，中國農業科學院北京畜牧獸醫研究所（以下簡稱“牧醫所”）副所長、國家肉牛牦牛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李俊雅感到欣慰：“20多年前，我們設定的育種目標正逐步實現。”

　　扎根烏拉蓋——

　　幾代科學家43年接力育種華西牛

　　“三高兩廣”，即高屠宰率、高淨肉率、高生長速度，適應性廣、分布廣，是華西牛立項時設定的目標。這一目標為何重要？

　　牛在我國長期是役用工具，重心轉向肉用后，主要通過引進國外品種與地方牛雜交。然而，肉用性能20世紀八九十年代顯著提升后，增速大幅放緩。2011年，我國肉牛平均胴體重僅257千克，發達國家肉牛則普遍在380千克以上——不僅沒有縮小與發達國家的差距，甚至明顯落后於全球平均水平。

　　“核心種源受制於人。”李俊雅解釋，當時，我國肉牛生產群體中，西門塔爾牛雜交群體佔比65％。群體供種依賴國外，好的種源買不到，引進的品種又不斷退化，造成肉牛產業在低水平徘徊。

　　破局，必須實現肉牛種源自主可控。2002年至2003年，李俊雅和團隊尋找適合培育肉牛新品種的種群，最終“相中”了烏拉蓋牛群。

　　烏拉蓋牛群的培育可追溯至1978年。當時，內蒙古農牧學院專家與當地農場聯合，圍繞地方牛群開啟雜交探索，逐步奠定了以烏拉蓋肉牛為代表的育種群基礎。1993年，又引進肉用西門塔爾牛等優質種質資源，通過系統化種質創新，構建了具有良好遺傳潛力的育種群體。

　　2003年以后，李俊雅帶領牧醫所肉牛團隊接棒，在內蒙古烏拉蓋組建華西牛育種核心群。這是一場漫長的攻關。“肉牛繁殖效率低，每個世代需要3至5年，其間必須不斷測定和選育，才能將最優秀的生產性能固定下來。”李俊雅說。

　　團隊深入草原腹地，一次次測量、選配。為提高選育效率，團隊將常規育種和基因組選擇技術相結合，組建了我國第一個華西牛基因組選擇參考群，引領我國肉牛育種方向……

　　院地深度協同，為華西牛培育提供了堅實保障。從科研人員專心攻關，到烏拉蓋管理區提供試驗牧場、協調牧民配合，統籌土地草場資源、配套良種補貼等，雙方緊密協作，持續將華西牛育種推向深入。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草原上，科研人員們起早貪黑，刻苦攻關。歷經4個世代的選擇，最終培育出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華西牛。

　　2021年12月，華西牛通過國家新品種審定，破解我國優質肉牛核心種源“卡脖子”難題。從1978年至此，幾代科學家接力了43年。

　　“一盤棋”育種——

　　提升育種效率，加速推廣擴繁

　　選育出華西牛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推廣下去，保持品質，是更大的挑戰。

　　除華西牛外，我國也培育出了其他肉牛品種。然而，由於育種群太小等原因，難以形成規模化供種能力，只能在局部地區推廣，不足以帶動促進全國肉牛產業發展。

　　“不能品種選育出來后，就結束課題。”李俊雅團隊下定決心，繼續做好推廣擴繁，讓華西牛走向大市場。

　　肉牛育種有一個天然的“硬約束”——“一年一胎、一胎一犢”的超低繁殖效率。而遺傳評估需要大量個體的性能測定數據支撐，沒有足夠大的參考群體，基因組選擇准確性就無法保障。

　　怎麼辦？“隻有大協作才能培育出大種群。”團隊深知，在較短時間內迅速擴大育種群體規模，必須整合行業力量，開展聯合育種。

　　我國肉牛企業總體規模都較小、力量分散。高校院所、育種場各自為戰，缺乏統一測定、評估體系和數據共享機制等，育種效率上不去，市場推廣也受阻。

　　早在2015年，李俊雅團隊推動14個種公牛站開啟肉用牛后裔測定，開創了該領域的先河。

　　2017年開始，團隊謀劃全國聯合育種。之后，他們聯合全國40余家育種企業，發起成立華西牛育種聯合會。2019年，北京聯育肉牛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承擔華西牛育種聯合會職能。

　　李俊雅團隊成員、牧醫所牛遺傳育種科技創新團隊首席科學家高會江，后來兼任聯合會秘書長。“通過統一品種登記、性能測定、選種選配、遺傳評估、種牛推介等，華西牛育種實現了‘一盤棋’。”他說。

　　內蒙古色也勒欽畜牧業科技服務有限公司是內蒙古首家華西牛核心育種場，公司總經理李宏韜告訴記者，得益於“一盤棋”育種，近些年，企業華西牛種群整齊度提升很大。

　　統一登記，華西牛有了系譜証書。高會江說，每頭牛的遺傳背景清晰可溯后，科學選配、避免近親、持續改良成為可能。“身份証”還可用作交易憑証，華西牛相比西雜牛每頭可多帶來千元以上收益。

　　協同發力，提升了“華西牛”品牌力。借助種公牛拍賣會等，優質種源獲得合理定價，華西牛“賣產品”更“賣品牌”。

　　如今，華西牛育種群體已覆蓋全國14個主產省份，規模達3.16萬頭，凍精市場佔有率攀升至25%，改良肉牛超700萬頭，並成功實現出口老撾，成為我國首個“走出去”的自主培育肉牛品種。

　　“芯片”再突圍——

　　將育種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中

　　品種審定不是終點，保持華西牛的競爭力，需持續選育提升。

　　20世紀90年代我國肉牛產業才真正起步，而發達國家擁有上百年的肉牛系統選育歷史。追趕先進國際水平，必須應用先進的基因組選擇技術，而這又離不開基因芯片。

　　2012年前后，正處華西牛育種關鍵期，基因選育不能停，而進口的單張基因芯片檢測成本就要3000元。團隊確信：自主研發基因芯片刻不容緩。這不僅為降低成本，更是要將育種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中。

　　從中國科學院北京基因組研究所加入李俊雅團隊，牧醫所副研究員陳燕從事的正是研發基因芯片的工作。陳燕介紹，過去，挑選一頭優質種牛需數年觀察。有了基因芯片，科研人員隻需分析犢牛的基因信息，就能在犢牛階段精准預測其關鍵經濟性狀，以准確的遺傳評估縮短育種周期。

　　從低密度生物芯片逐漸深入，李俊雅團隊自主挖掘國內肉牛品種和生產性能相關基因位點。經過多年攻堅，2022年底，團隊研發出一款專門化我國肉牛全基因組育種芯片Cattle110K（包含11萬個位點），這也是我國第一款商業化肉牛基因芯片。

　　“研制成功后，國外相關產品便大幅降價。”陳燕說，當前自主基因芯片每張不到200元，憑借優異性能和性價比高等優點，2023年正式推廣后，很快得到市場認可，國內市場佔有率已經達到85%。

　　在內蒙古布林華西牛種業有限公司，這裡的種公牛體軀高大、肌肉豐滿、肢蹄健壯、背腰平直。這些專門用來生產凍精的華西牛，是科研人員精心選育出來的。

　　與常規育種技術相比，先進基因選擇技術讓華西牛世代間隔縮短了40%，遺傳進展提升了20%，肉牛育種效率和精准度躍上新台階。

　　新起點出發——

　　國家的支持是我們最堅強的后盾

　　拍賣會期間，華西牛源產地落戶烏拉蓋管理區。作為全國肉牛核心種源供種基地，烏拉蓋管理區正與牧醫所合作，加快推進國家肉牛種質資源保存利用創新中心建設。未來，來自全國的肉牛科研人員在此常駐開展肉牛種質資源系統性保存和開發利用。

　　實現肉牛種源自主可控，當前仍面臨一些挑戰。比如，還需持續提升選種准確度和擴大優良種群體量等。

　　牧醫所副所長唐湘方介紹，依托烏拉蓋平台，牧醫所將在現有育種群體基礎上，啟動全基因組選擇與表型組智能測定深度融合的新一輪高強度選育，力爭核心群年遺傳進展再提升3%以上。同時，建立全球首個華西牛基因組參考數據庫，從源頭上鞏固自主創新優勢。“國家對種業發展的支持，是我們最堅強的后盾。”李俊雅說。

　　2021年7月，我國通過《種業振興行動方案》。農業農村部按照“一年開好頭、三年打基礎、五年見成效、十年實現重大突破”的總體安排，積極推動種業振興行動。同年，《全國肉牛遺傳改良計劃（2021—2035年）》發布，聚焦全面提高我國肉牛種業創新水平和國際競爭力。

　　近些年，華西牛的推廣提速。其中，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四師創錦農業開發集團有限公司已建成規模超8000頭的華西牛核心良種種群，成為國內華西牛繁育推廣重要載體之一。

　　中國農業科學院西部農業研究中心副主任侯紹華說，發揮新疆區位優勢，未來我國還能面向中亞、西亞各國，輸出適配當地生產條件的“中國肉牛產業方案”。

　　連續7年參加拍賣會，李俊雅對華西牛未來愈加有信心。“在不遠的將來，我們堅信，用中國芯片、中國數據、中國技術育成的‘華西種’，將挺起中國肉牛產業的脊梁。”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4日 1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