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雪中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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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站在我面前的吉雅,比視頻裡瘦小,也比視頻裡美麗。怎麼看,都與出現在爆款視頻裡那個巡邊時策馬揚鞭、冰霜覆面的女孩聯系不到一起。輕抿嘴角的笑容和眼睛裡透出的晶亮,連同那份不加掩飾的激動與青澀,都令我想起邊關的草原與天空,干淨、純粹,有種坦蕩的美。
與吉雅相識,源於一則新聞。2023年底,我所在的國家移民管理局新聞中心籌劃“‘雲游’國門邊關”直播活動。征集素材時,收到了馬背警隊巡邊的視頻。那是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烏拉蓋管理區邊境管理大隊的一支馬背警隊。這片區域地處自然保護區,多是濕地和丘陵,車輛難行,“運輸車加騎馬”的方式,成了馬背警隊探索出來的最有效模式。
視頻裡,茫茫雪原之上,吉雅騎在馬背上,凜冽寒風裹著霜花覆滿她的眉眼,呼吸凝成的白霧在空氣中散開,轉瞬就在睫毛、臉頰凝成層層冰殼。這視覺沖擊力太強了!我們當即決定把她的特寫剪輯成10多秒的短視頻首發。新浪微博話題“00后女警零下39度騎馬巡邊”閱讀量飛速上漲,媒體接力轉發,“冰雪妝”女警吉雅一夜之間成為千萬人關注的焦點。
新媒體熱點更迭匆匆,可這個冰雪女孩一直留在我心裡。去年年底,一份申請校外導師的簡歷投遞至我手中,申請人是一名中國人民警察大學研一學生。工作繁雜,本想婉拒,沒想到點開的瞬間,滿是驚喜——申請人居然就是吉雅。奇妙的緣分,讓我當即應下。
與這個00后姑娘初見,我細細聽她講起名字背后的故事。“吉雅”在蒙古語裡代表緣分、好運。她的母親是蒙古族,父親是漢族,名字裡寄托著父母朴素美好的期許。
聊起初心,吉雅說從小就想當解放軍。高考出成績時,征兵通知也到了。一邊填報高考志願,一邊打開征兵網填寫信息,選項密密麻麻,她大都記不清了,隻記得勾了“艱苦邊遠部隊”那一項。“就想去鍛煉一下。”如今回憶起來,她輕描淡寫地說。她順利通過了層層選拔。離家那天,爸爸送她上車,新兵們都傷感,至少兩年不能回家,她心裡想的卻是:心心念念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回望新訓那段日子,她說隻有一個“累”字,但不覺得苦。因為已經做好心理建設,所以就使勁練,咬咬牙就過去了。她個頭小,起初跑步勉強跟得上,到新訓結束下連時,已經能追上最前面的班長了。
新訓結束,班長問她想不想去阿拉善,她說想。其實那時她壓根不知道阿拉善在哪裡、條件如何,只是想著肯定是個艱苦的地方,她填報的就是艱苦邊遠部隊。
可真正到了阿拉善盟邊防支隊勤務中隊,理想與現實的落差扑面而來,日常就是站崗、訓練和打掃衛生。滿腔熱血投身部隊,想著報效祖國,以為會讓自己開坦克、開大炮,結果很多時候都是拿掃把和抹布,她一時很難接受。媽媽開導她,當兵就有不同的分工,鼓勵她踏實干活,做好每一件事情。吉雅慢慢接受了這個觀點,認真做事,表現很好,隊裡又讓她兼任了文書和話務員。
后來部隊轉隸。脫下軍裝換上警服的那天,她突然意識到,身上的衣服換了,腳下的路還在往前延伸。
調入烏拉蓋馬背警隊,才是吉雅與雪原、駿馬真正相伴的開始。說起“冰雪妝”視頻,她很不好意思:“純屬意外,自己出鏡不是因為做得好,而是體能差。”她很坦誠,“那是我第一次騎馬巡邊,不熟練。體能差,呼吸快,哈氣比別人多,臉上的霜就更濃了。”其他隊友呼吸平穩,反而不容易出片。她本想宣傳全隊的戍邊日常,結果自己倒成了主角。
褪去網紅標簽,扎根馬背警隊的日子,才是她心中最珍貴的時光。吉雅非常喜歡在馬背警隊的工作,覺得既有意思又有意義。第一次下牧區,牧民大姐拉著她合影。“因為我是第一個來幫她干活的女警。”她說,那個時刻的成就感勝過了上新聞,“上新聞是偶然,這份認可是實實在在的。”第一次跟著隊友幫助牧民搬運過冬飼草,她看著男民警側腰甩過去一捆,也不甘示弱,擰著腰甩過去。當時沒感覺,第二天腰像折了,好幾天才緩過來。“后來才知道是拉傷了,其實掌握了竅門就沒事了。”
我感慨巡邊女警的辛苦,她卻笑笑說:“不覺得啊。人都有各自的辛苦,有的累身體,有的累頭腦。”她自信的是,“當過兵,心性磨出來了,不覺得有太苦的事,再難的境遇,都能從容面對。”
巡邊是警隊的主業。一年四季都沒有空下來的時間,每周要巡邊一到兩次,每次七八個小時,從早走到晚。最難的是冬天,雪厚,路上的坑被雪蓋住,馬走著有時一個踉蹌,就能把人甩下來。烏拉蓋的冬季漫長,10月份下雪,次年4月冰雪才開始融化。白毛風席卷、大雪封山,尤其是風雪肆虐的深夜,羊很容易走失。牧民求助時,總是會先想到馬背警隊。民警們策馬揚鞭穿梭雪原,幫牧民趕牲畜歸家。也常常去救助困在風雪中的自駕游客,先挖路、拉人,把被困者帶到所裡保暖,等天好再救車。警隊一面牆都是錦旗,全是受救助者送的,每一面都藏著一段救援故事。
吉雅說,除了自己,感覺隊裡每個人都很厲害,都有絕活。隊長阿其圖是全隊公認的“邊境鷹眼”,巡邊中,走著走著就停了下來,“那邊有個點,是啥?”他們看到過黃羊、狍子、鹿、狼、熊等。隊友伊特格勒騎馬好,是馬術教官。額呢日樂動手能力強,以前借牧民的馬拉雪橇運物資,后來覺得總借不合適,就自己焊了一個,還會拉四胡和馬頭琴。張柏河會飛無人機,還自己研究組裝了一台帶熱成像功能的。白毛風天羊走丟了,他的無人機能快速鎖定目標,隊裡的影像素材也靠他積累……
在實際工作中,吉雅覺得自己盡管讀了大學,但還是能力不足。她一直想考警大,研究生能來也算圓夢。在職報考,順利考上,家人很驚訝,並不知道她報考。
從馬背警隊到學校,環境迥異,吉雅的心態也有了很大變化。以前的早晨,把馬趕回來吃草料,如今面對的是書本論文。因為壓力太大,嘴都上火起了泡。她非常珍惜這個學習的機會,經常拉著同學請教。“因為離開這裡,就沒人討論這些了,回去之后更多的時間只能跟馬說話了。”
談及畢業后的規劃,她說沒有遙遠宏大的設想,只是想著在學校裡多學本領,回去后聽從組織分配。如果讓自己選擇,她還想回馬背警隊,然后穩扎穩打重新開始,守好熟悉的邊境草原。
有過工作經歷再來讀書,更清楚自己缺什麼需要什麼。這次重返校園,她一心想補齊宣傳文化專業短板,希望系統學習宣傳工作理論,更好地挖掘邊境基層的鮮活故事。她反復說,網絡走紅不過是一場意外,“冰雪妝”只是體能不足帶來的偶然鏡頭,所有榮光都屬於馬背警隊堅守的全體戰友,邊境線上日復一日的風雪巡護和救援幫扶,才是真正值得記錄的寶藏。
吉雅告辭了。我獨自回想著她說過的每一件事,回味著這段橫跨軍營、警營、雪原、校園的人生旅程。那個在零下三四十攝氏度的嚴寒裡哈氣成冰的女孩,那個擰著腰幫牧民搬運冬飼草的姑娘,那個坐在教室裡認真聽講的學生,從來都是同一個人。風雪一層層覆上來,又一層層化開,底下始終是那張年輕清晰的臉,坦坦蕩蕩,像烏拉蓋的草原與天空。
她沒有在冰雪裡成名,她只是在風雪中長大。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01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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