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內蒙古頻道>>人民日報看內蒙古

燒麥裡的鄉思(風味)

侯志明
2026年02月26日08:5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有一次遇到阿來,他迎面第一句話就是:“你老家的燒麥好吃!”

  我說:“你去了?”

  他說:“剛回來。”

  我家在內蒙古自治區烏蘭察布市四子王旗,四子王旗政府所在地是烏蘭花鎮,距呼和浩特90多公裡,中間隔著一座大青山。

  烏蘭花的人把燒麥當早餐、燒賣鋪子雨后春筍般地冒出來是這幾年的事兒。先有燒麥鋪子后有吃客?還是先有吃客后有鋪子?我沒有研究過。

  以前,老家包子店、餡餅店、莜面店、羊雜店多。我從成都回去,家人、同學、朋友帶我吃早餐,不是吃蒙餐就是喝羊雜。蒙餐是大餐,很豐盛,有奶茶、牛肉、羊肉、駱駝肉、雞蛋,有包子、餃子、餡餅、油炸糕,還有干羊肉。牛羊肉等泡到銅鍋熬制的糙米奶茶裡,無論是香氣、口感、營養都極佳。品類多、上講究,令人大開眼界,大飽口福。吃著吃著,有時候酒也悄悄上來了,這就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喝早酒”。

  相比之下,燒麥、羊雜是純粹的小吃。烏蘭花的羊雜以東梁街上的最好,早6點到8點家家人滿。羊雜碎選用羊肚、羊肝、羊腸等內臟,羊肝香糯、羊肚香脆、羊腸香膩,不同食材帶來不同口感與味道,再輔以秘制調料慢火熬煮,加入當地的土豆條,便魅力無窮了。

  現在的東梁這條美食街於20世紀80年代出現雛形,隨著人們生活水平提高逐年發展,如今已成為美食天堂。吃羊雜的“標配”是一碗羊雜、一個焙子、一碟咸菜、一壺磚茶。羊雜雖然是大鍋熬制好的,但口味可以根據喜好自己調配,香菜、蔥花、味精、咸鹽、胡椒面、辣椒油、蒜泥隨便加,直至加出自己滿意的味道。不管春夏秋冬,一碗羊雜下肚,暖心飽腹,上下通氣,食客直呼過癮。

  燒麥的歷史不能跟羊雜比,但勢頭也很猛。不管大店小店,早晨一律滿員。許多店中午晚上都在賣,而喝羊雜隻在早晨。燒麥是吃,羊雜是喝,一吃一喝就有了區分,有了區分就有了不同。

  吃燒麥必配的是山西老陳醋、芥菜疙瘩腌的咸菜和濃濃的磚茶,少一樣顧客都不答應。燒麥是現點現蒸,不像包子饅頭是蒸好了,一點就能上。燒麥按斤兩賣,我第一次去吃,店家問一兩夠不,我在平時飯量基礎上打了九折,克制又克制地說:“一兩不夠,來四兩”。

  店家當時就笑了,說:“先給你來二兩吧,不夠再加。”好家伙,一上來我才發現,整整兩籠屜,每籠屜8隻,每隻都有一兩重。結果我隻吃了6隻,其余10隻只能打包。一邊打包,我一邊問:“你們這‘兩’怎麼算得,為何這麼多?”店家告訴我,燒麥的“兩”,指的是燒麥皮的分量,燒麥皮特別薄,不壓秤,一兩皮能包出8個燒麥。

  自此我愛上了燒麥,以后便常去。懂得了賣法,也慢慢懂了一點兒做法。

  烏蘭花的燒麥很是講究,肉一定是選當地最好的。在最好的羊身上選最好的后腿肉,切成比豌豆粒小一點兒的丁。羊肉要保留些許纖維,有肉感、有嚼勁,像草原的風掠過草尖時留下的痕跡。然后把羊油與蔥在鐵鍋裡炒,炒出蔥油倒進羊肉餡裡。再加其它調味品,香噴噴的燒麥餡兒就做好了。

  燒麥皮兒是另一重玄機。高筋面粉裡要摻入一點兒土豆澱粉和鹽,揉面時還得加一點兒羊油,醒發的面團便有了韌性。擀面杖滾過面劑子,皮子中央厚如銅錢,邊緣薄似蟬翼,再在邊緣用碗滾出褶子。講究的燒麥褶子是有數的,不多不少12道,勻稱如花瓣。褶子數也有寓意,代表一年12個月,代表了對天地的敬畏。

  蒸燒麥也講究,須用竹籠,冷水上鍋,先開大火,水開后轉中火,蒸10多分鐘即可,蒸熟后的燒麥透出內裡的肉色。熱燒麥在陳醋裡一裹就不燙了,放進嘴裡滿口皆香。咽下燒麥,夾一兩根咸菜清清口,再喝一口濃濃的磚茶清腸道,為下一隻燒麥的到來做好准備。

  燒麥還有一種吃法是在平底鍋裡用油煎。煎好的燒麥黃澄澄的,煞是誘人,吃到嘴裡,外焦裡嫩,香氣四溢。有的人喜歡吃煎的,我卻更喜歡蒸的。

  燒麥是能吃上癮的。在老家吃過幾次后,我便對它念念不忘。知道做法,也有從老家帶回來的羊肉,在家裡也嘗試著做過,但終究覺得不一樣,后來就沒再做了。再后來,我發現成都開了幾家以羊肉為主打的餐館,不少是內蒙古人開的,餐館裡也賣燒麥。我去吃過幾家,味道和家鄉接近,但還是覺得比家鄉的差了點鮮香,覺得還是不過癮、不解饞,缺點什麼。

  成都南邊有一家店,店面很大,我慕名而去。按老家規矩要了“一兩”,沒想到把服務員弄得一頭霧水,告訴我他們是按個數賣的。我立刻想到“入鄉隨俗”一詞,但還是按家鄉的標准,點了8隻。可是端上來一看,發現每隻都很小,比普通的水餃大不了多少,不得不又點了4隻。

  更主要的是,當服務員端來紅油蘸水時,我忽然想起家鄉鋪子裡那碗濃濃的磚茶,立即詢問有沒有。服務員吃驚地搖了搖頭,然后補充說有冰激凌。燒麥配冰激凌?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燒麥各地都有,但做法吃法不同。

  四川的燒麥也是一種比較普遍的食物,城裡鄉下、街頭巷尾、茶樓酒肆、賓館飯店都有。但和我老家的完全不一樣。四川燒賣大抵是糯米裹著臘腸臘肉香菇等,被蒸成晶瑩的玉團,團得緊繃繃的,蒸好了放在熱鍋上等人來點。

  四川燒麥的蘸水是紅油與蒜末。四川人喜歡腌臘制品,在任何美食裡都不缺,即使特別現代的外表下,也有傳統的元素,最后用麻辣將這現代和傳統化解調和。而老家的燒賣是帶刺的玫瑰,羊肉的膻香與蔥油的辛辣在口中炸開,仿佛聽見馬鞍上的銀鈴在風中叮當﹔前者的蘸水是點睛之筆,后者的陳醋只是陪襯——草原的滋味本就濃烈,無需過多修飾。就像蒙古長調與川江號子,一個在馬背上延展,一個在峽谷間回蕩。

  燒麥的起源眾說紛紜,但有一點算得上眾口一詞——它是中國比較大眾的食品包子和餃子的變種,源於它們又晚於它們。家鄉的燒麥,據說是誕生於元大都的茶肆裡,商人們用面皮裹住馬奶與羊肉,當作行路時的干糧。真正讓其名揚四海的,則是清代歸化城(位於今呼和浩特市境內)的茶馬互市——駝隊將塞外的羊肉與中原的面藝結合,在茶磚與馬奶酒的香氣裡,誕生了這道美食。

  我老家的燒麥應該與歸化城的是一脈。而四川的燒麥卻是漕運船工的“裹腹妙物”。

  除了內蒙古、四川,江蘇、廣東的燒麥我也吃過,也很有名。蘇州的“三鮮燒賣”藏著江南的精致,蟹黃與筍丁在薄皮裡若隱若現,看著就想吃。廣州的“蝦餃燒賣”裹著透亮的皮,宛如水晶宮裡的珍珠,喜歡吃早晚茶的人少不了要點它。但若論褶皺裡的動人,還得看草原上的燒賣——那蒸籠掀開的瞬間,騰起的熱氣裡分明混著馬頭琴的悠揚,講述著敕勒川的故事,或許也有無數游子的故事。

  燒麥,於我而言,到底是存在於美食裡?還是存在於鄉思裡呢?我實在說不清楚。

  老家燒麥的褶皺,分明是游子用鄉愁打下的結。

  我真是懷念那鮮香的燒麥。

  寫到此,忽然有些遺憾。當時終於還是忘了問阿來一句,我老家的燒麥到底好吃在哪裡?如果聽他說上那麼幾句,恐怕這篇短文會更精彩。

(責編:張雪冬、劉澤)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