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耕庫布其(偉大征程·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

肖亦農

2018年09月10日09:59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制圖:蔡華偉

多少年來,庫布其這句蒙古語,常被人翻譯為弓弦,意即黃河為弓,沙漠為弦。

居住在庫布其沙漠腹地的莫日根道爾計跟我講,幼年時他最愛做的事就是一次次爬上高高的沙丘,向外眺望著。幼時,小莫日根聽老人們講過許多黃河的傳說,但從未見到過如弓的黃河。阿媽對他說,待他長大一點,就帶他到黃河邊上磕頭去。在蒙古語中黃河被稱為哈屯高勒,意即母親河。庫布其人守望黃河,就像守望母親。

眼前不遠的地方倒是有一汪清水,還有直伸到沙丘腳下的寸草灘。正是有了這汪碧水,這片草灘,這兒才被稱為賽烏素才登,直譯成漢語為有好水草的地方。但家鄉那片好水,茵茵碧草只是留在莫日根道爾計幼時的記憶裡,就像一個遙遠的夢。

那是一場黑沙暴過后,小莫日根發現沙丘壓上了他家房屋的后山牆,一群山羊跑上家裡的房頂,淒淒地咩咩叫著。房頂縫隙處,窸窸地往下落著細沙。阿媽瘋一般雙手揮著紅柳編的簸箕,刮著壓在房頂上的沙子,屋子房梁發出“吱嘰嘰”的叫聲,就像藏著一窩餓極的老鼠。阿爸一身風塵地趕回來,毅然決定扒掉門窗木料,選擇一個高處,重砌草坯蓋房。這時,小莫日根才發現平常羊兒們飲水的那汪清清的淖爾沒有了,沙漠無情地吞噬了那片好水。

阿爸默默地不說話,在一處青草茂密的地方,默默地挖了一眼井,並用干枯的沙柳條子圍了起來。羊兒又有水喝了,小莫日根覺得阿爸就是庫布其沙漠上的羅漢金剛。莫日根道爾計記不得是哪年跟著父母在庫布其沙漠上扒沙掏沙的。他沖我憨憨地笑著、思索著,是五歲還是七歲?“咳,六十多年了。”他感嘆道。

那年,當小莫日根舞著雙手開始像阿爸阿媽一樣扒沙挖沙時,有一個叫徐治民的漢族大叔帶著一支治沙隊伍,開進了庫布其沙漠東端一個叫園子塔拉的地方。但他們不是挖沙扒沙,是要把樹、草栽種在荒無人煙的園子塔拉大荒漠裡。園子塔拉原本是一片好草場,人們在這裡開草原種庄稼,最后起沙了,遠處的大沙漠,幾場大風過后,突兀地出現在開荒的人們面前。他們扒掉門窗,用牛車載著鍋碗瓢盆、鐵鍬犁杖,哼著“二姑舅捎來一句話,口外那兒有好收成……”繼續走他們的西口了。這是典型的“游種”,開一片草場種幾年地,一起沙子便拔腿就走,再尋新的草地開荒種地,鄂爾多斯人稱之為“倒山種”。

“六月的沙蓬無根草,哪搭搭挂住哪搭搭好……”“倒山種”人們的歌聲刺疼了徐治民。徐治民已經不是在口外攬工種地的受苦漢了,而是翻身農民組織起來的互助組的組長。老徐帶領的這十幾位翻身農民是庫布其沙漠上第一代種樹人。剛開始種樹時,風沙大得能把人埋了,栽下的樹苗全被沙壓死。人們這才知道在沙漠上種樹是件非常不易的事情,人們撥弄著埋在沙裡的干枯樹苗,不禁有些泄氣。有人譏老徐:“你這是糟蹋五谷哩!”這是句很重的話,意即隻吃飯不干正事。老徐不服氣,他領著人們在大沙子的腳底下栽種沙蒿沙柳,苦干幾年,他們栽活大片的沙蒿沙柳,終於擋住了沙頭。

他領著人們冬天搞擋沙壩,春天栽沙柳,植樹苗,旗裡林業站的人還來專門科學指導,建設固沙植物網格,規劃林田建設。為了保証林木的成活率,老徐還在園子塔拉打了多眼水井。春旱時,老徐就挑水澆樹,老徐和鄉親們的肩膀頭壓出的老繭一層又一層。上世紀五十年代,老徐領著人們在園子塔拉共營造了十八條林帶,最長的有十五裡。一眼望去綠油油的,浩瀚大漠中透出了綠的春意。許多“倒山種”的老戶,又回到了園子塔拉,跟著老徐植樹種草。終於,沙子欺負不動人,園子塔拉已是滿目翠綠,老徐這才想起,要將自己的家搬進園子塔拉,屈指一算,這個棄家治沙的人,已經離開家整整七個年頭。

上世紀七十年代,六十多歲的徐治民仍繼續帶著鄉親們治沙種樹,一排排小樹苗“嗖嗖”往高躥,老徐的腰卻慢慢佝僂了。有一天,老徐一頭跌倒在治沙工地上,大口大口往外噴血。

鄉親們心疼地說:“老徐這是撅著了。”

“撅著了”的老徐開始護樹,守護這片林子,驅趕著竄入林地啃樹的牲口。誰要是想動他一棵樹,他跟人拼老命的心思都有。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達拉特旗人民政府為年屆八旬的徐治民立了一塊碑,碑文記錄了徐治民老人四十年綠化沙漠的事跡。

1991年的春天,我專門去採訪徐治民老人。那天,他不在家,我默默地看著老人簡陋的土坯房,覺得辛苦種了一輩子樹的老人應該過得更寬裕些。他老伴帶我去見老人,路上他老伴告訴我,老徐這些日子心裡麻、纏得慌,說是人們想分成材林換錢,老徐就是不同意。有人嫌他擋了財路,就在碑上亂寫亂畫。老徐很生氣,有空就來碑前看看。果然我在碑前見到了徐治民老人,一個壯漢站在他身旁說著什麼。老人穿著一件藍色的上衣,戴著頂深藍色的帽子,佝僂著身子,臉板得就像一塊石頭。春天的陽光透過樹的枝條斑駁弄影在他那蒼老的臉上,壯漢幾乎是沖他吼:“叔,你倒是說句話呀!”

他老伴悄聲告訴我,這是老徐的侄子,侄子要建新房,想伐兩株樹,做門窗。已經磨老徐幾天了,老伴也勸老徐道:“你倒是給孩子句話呀!”

老人就是不開口,侄子啞著嗓子說:“老叔,咱治幾十年沙圖了個甚?”

這的確是個問題。鄂爾多斯當時有這樣的俚語:遠看是討吃要飯的,近看是治沙站的。還有這樣的話:治沙不治窮,到頭一場空。那年,我採訪庫布其、毛烏素沙漠的治沙者們時,確實發現植樹種草與富裕之間還有一段距離。那時內蒙古自治區在全區范圍內大興“念草木經,興畜牧業”理念。伊克昭盟在鄂爾多斯實施“兩翼一體”的發展戰略,即治理荒漠化,美化綠化貧困山地、沙地,甚至為每戶農牧民制定了林地、經濟林、水澆地、牲畜的具體數目。各級政府和鄂爾多斯人民投入了極大的熱情。那時,大漠上,山地間,到處都是重新治理鄂爾多斯河山的壯士。這種以一家一戶為單位的治理模式,呼喚著農牧民脫貧致富的雄心壯志,激勵著更大范圍的農牧民投身於生態恢復和建設美好家園中來。

那個沙塵暴不斷的春天,我驅車行駛在鄂爾多斯大地上,深入到庫布其、毛烏素沙漠治沙者的工地,准格爾山地小流域治理工地,感受這山河巨變,曾為茫茫沙漠上鋪出的星點綠色,多次淚水盈眶。但貧窮的治沙者和治沙者的貧窮始終縈繞在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

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庫布其沙漠上成立了“庫布其沙漠開發恩格貝試驗區”,努力嘗試一種新的治理荒漠化路子,力圖拉近治沙與富裕的距離。后來鄂爾多斯羊絨集團也參與到這裡來,也聽說日本的治沙專家遠山正瑛將其試驗基地搬進了恩格貝。我在恩格貝見到了被日本人尊為“沙丘之父”的遠山正瑛,他曾成功治理日本列島的沿海沙丘。遠山正瑛來恩格貝治沙試驗區前,已在中國治沙多年,著名的沙坡頭治沙工程,也有他的心血和智慧。

二十七年后的今天,莫日根道爾計也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

這個像他的父輩一樣扒沙掏沙、守護家園已經幾十年的他,也變成了沙漠上的鐵打金剛。幾十年來,莫日根道爾計和他的家人被沙漠攆得搬了多少次家他已記不清了,但他仍苦苦死守著賽烏素才登。他守望著這片浸染著先輩骨血的大沙漠,不屈不撓地在這片沙漠裡扒沙挖沙固沙,像一匹吃苦耐勞的馬一樣守護耕耘著先人放牧的草地。他硬是憑著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投入在庫布其沙漠的腹地種出了七千多畝人工森林。其中紅柳、沙柳、楊柴、檸條、沙棘等耐旱耐寒植物,還有無邊無際的牧草,已經構起了自己的生態屏障。綠草地上,汪汪的濕地上積起了一片片碧水,茵茵青草向遠方擴展,而逞威幾百年的沙漠已不見蹤影。莫日根道爾計帶我站在一個高處,極目望著眼前這無盡綠色,感慨地對我說:“就跟做夢似的!”我默默地望著眼前這大海一般的翠綠,心想,沙漠去哪兒了呢?真像莫日根道爾計說的,這是在夢幻之中?

莫日根道爾計告訴我,他的造林治沙之路,是從二十年前參加穿沙公路的修建開始的。那時,飽受庫布其沙漠之害的十萬兒女,響應旗委、政府的號召,出錢出力,在人跡罕見的庫布其沙漠上修筑了第一條穿沙公路。為了公路不被沙漠吞噬掉,旗委、政府下了死命令,要保護好這條生命線。公路兩側的固沙任務,分段包給了全旗的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和沿線的鄉鎮蘇木。沿線的農牧民也都上了穿沙公路,出力出勞。

莫日根道爾計就是隨著幾萬修路護路大軍來到穿沙公路的。看著人們在林業技術人員的指導下,在沙漠上用枯柳、秸草制作方方整整的沙障,而且栽種上各類植被,在道路兩邊栽起樹木,他感到很新鮮,他一直以為草木應是地上自然長出來的,原來草木在沙漠裡還能人工種植。他想,我為什麼不能在賽烏素才登種一種呢?草木固住了沙,就再也不會被風沙攆得滿灘跑了,兒孫輩就不用像我這樣把日子過得滿頭大汗。在護路工地上,莫日根道爾計學會了種植技術,回到賽烏素才登后,還試著在自己家房前屋后的大明沙上扎起了網格沙障,並在網格上栽種幾百畝沙柳,冬去春來竟然活了不少。莫日根道爾計和家人連干五年,不怕失敗,百折不撓,硬是在大沙漠上種植了五千余畝人工林。終於,明沙也停止移動,莫日根道爾計高興地對妻子烏日桑道:以后咱再也不用過翻窗出戶的日子了。

在庫布其沙漠,哪家哪戶的屋門沒被沙丘堵過,誰沒有無奈翻窗出門的記憶呢?為了活下去,為了放牧的牛羊,庫布其的人們修建草庫倫,改建水澆地,種植人工林,在茫茫大漠上播撒著星星點點的綠色,在貧瘠的土地上收獲著微薄的希望。盡管在庫布其沙漠上出現了千百個像徐治民、莫日根道爾計這樣的沙漠斗士,但庫布其沙漠始終也沒有擺脫“局部好轉,整體惡化”的生態怪圈。世紀之交那幾年,鄂爾多斯市碰上了連續三年的大旱,大漠生煙。2001年,全市八千多萬畝草場有一半沒有返青,一千六百多萬畝草場枯死。鄂爾多斯的沙塵暴越來越瘋,被沙壓死的牲畜越來越多,人們曾在一隻被沙壓住的活羊身上抖下二十多斤沙土來。

百折不撓,愈挫愈勇,嚴酷的大沙漠造就了庫布其沙漠兒女的堅強性格。正當莫日根道爾計迎著風沙在自己剛栽的兩千畝紅柳林裡清沙時,離賽烏素才登百余裡之外的道圖嘎查的蒙古族小伙子孟克達來遇上了一件破天荒的新鮮事兒。他在荒漠中聽到了轟轟隆隆的汽車發動機聲。孟克達來急忙攀上高高的沙漠,踮腳眺望著,隻見起伏的沙浪之間,上下跳躍著一輛汽車,就像顛簸在沙海上的一隻小船。改革開放那年出生的孟克達來當然見過汽車,但在自己的家鄉道圖嘎查的大沙漠裡還是頭一次。汽車終於停在了道圖海子邊,隻見車上下來一個中年大叔,看上去略顯滄桑。

十八年后,已進中年的孟克達來告訴我,他清楚地記得那人穿著一條紅秋褲,挽到了大腿根上。后來,他才知道挽著褲腿下水的,是旗裡的書記,人稱白老漢。白老漢把道圖海子看個透,還轉了幾個沙窩子,看望了一些世世代代窩在沙窩子裡放羊的牧戶。后來,孟克達來聽牧民們議論,白老漢說了,這次下定決心要搞產業化治沙,不光治沙還要治窮。旗裡要在這兒發展旅游業,牧民們牽著馬兒讓人遛一圈就能賺錢。不久又來了一些考察的人,搞勘測設計的,一撥又一撥,轟鳴的大小車輛生生在沙漠上碾出路來。

后來,王文彪帶著億利集團的人馬來了。王文彪雄心十足要對道圖海子沙漠實行整體開發,要在這裡投資三十個億建設國家級的沙漠地質公園。他給牧民們講著道圖海子的規劃和未來,給大小道圖海子更名為“七星湖”,意即對應天上的北斗七星。王文彪說自己也是庫布其沙漠中走出的苦孩子,喝著黃河水、頂著庫布其的風沙長大。他告訴道圖嘎查的牧民們隻要勤快,愛動腦筋,肯吃苦,每年掙個十幾萬不成問題。牧民們聽著新鮮也略有狐疑:那還不是過上滿房燒酒氣的日子?天天炒米酥油和白糖,胡油烙餅炒雞蛋?

經過多年的打造,“七星湖”現在成為世界矚目的地方,備受關注的庫布其國際沙漠論壇永久地設立在這裡。去年,《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第十三次締約方大會在鄂爾多斯市召開,並發表了《鄂爾多斯宣言》。

現在道圖海子方圓幾百平方公裡的大沙漠披上了綠裝,並已控制庫布其流沙面積上千平方公裡。億利集團在這裡建成了沙生植物研究中心,開辟了幾十萬畝甘草基地,沙柳基地,種植養殖基地,打通了多條沙漠公路。還有廣闊的光伏發電項目,就像在沙漠上建造了一個綠色的湖泊。僅這一個項目投資就達二十七億,現年發電收益可達一點五億。光伏電板下搞起了種植養殖業,不時有雞鵝從光伏電板綠蔭下的草叢中躥出。同樣,這個項目可以安排上百戶農牧民,進行光伏電板的擦拭維護工作以及板下綠地開展種植養殖業,許多國家級的貧困戶從這裡脫了貧走向富庶。

孟克達來是十年前搬進億利集團道圖嘎查移民新村的,這些年他的感受是要看沙漠得開著車往裡面尋找了。我見到他時,他剛帶著一對從廣州來的青年男女乘越野車逛沙漠,按規定路線是一小時三百元,可這對青年人非要往見不到綠色的大沙漠裡鑽。孟克達來隻得帶著他們往原始沙漠深處鑽。深漠腹地的沙漠現在恢復得也都有了星星點點的綠色。游客感到不夠刺激,有些不滿意,孟克達來不禁有些感嘆:這些人咋了,見點綠色咋還不滿意了呢?

孟克達來家的小院裡,停著幾輛供游客游玩的高輪子沙地車,一輛小轎車,孟克達來的坐騎是一輛豐田山地越野車,進城則換上另一坐騎——一輛小轎車。現在孟克達來想聯絡村裡的一些搞旅游的農戶組織個大漠旅行社,吃住行玩一條龍,把項目做大。談到收益,他告訴我,像現在他這樣每年旅游收入達三十萬元以上的,有二十幾戶。收入達二十萬元以上的有四十余戶。孟克達來現在是新村的黨支部書記,對全村的情況了如指掌。

像億利集團這樣的大型企業進入到治沙領域,給庫布其沙漠的治理帶來質的變化。產業化治沙靠的是政府引導,企業發揮資金、信息數據、科學管理、新技術應用方面的眾多優勢,努力把沙產業鏈拉長,以惠及沙漠地區的千家萬戶。庫布其兒女創建的“庫布其模式”橫空出世,引起社會的高度關注。

現在庫布其沙漠的治理實踐告訴人們,科學地利用沙漠、呵護沙漠、精耕沙漠,是治理荒漠化的有效方式。在鄂爾多斯,無論是領導、專家,還是學者、企業家、沙漠治理者,都認為沙漠可以“變害為寶”。當荒漠化治理進入產業化時代,首先要科學地認識沙漠,去粗取精,提高治理區的林分和草分,萬不可沉湎於眼前的綠色。當沙漠不再流動,不再侵害我們的生存空間時,我們盡量不去打擾沙漠的安靜,而要靜下心來,等待沙漠的自我修復。而研究沙漠的光能利用,了解沙漠的土壤構造以及降水周期變化,地下水位和地上風速的變化,了解沙漠動物昆虫菌類以及隻有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活潑生命,才能使我們的產業化更加多元化和科學化。

庫布其沙漠上的風干圪梁,原本是一片荒漠,幾乎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光聽這名字就讓人發怵。趙永亮及其所創建的東達蒙古王企業,在這裡投巨資進行荒漠化改造,使之巨變。而這一切都源於趙永亮在庫布其沙漠上對於一株沙柳和一隻獺兔的深度研究和開發利用。

沙柳是固沙的先鋒植物,易在沙漠裡成活,人類不加干預,它隻有三年的生命期。沙柳生根較淺,隻吸附地表水和土壤營養,發芽抽枝,可供草原食草動物啃噬和人類作為薪柴使用。它的根部積起薄土供沙生草類菌類生長,而三年后自身枯死。這是一種讓人尊敬的植物,它不拼命扎根吸取深層地下水分,根須也不四處擴張奪取營養。而沙柳又有平茬復壯的習性,通過人類對沙柳平茬,它又可抽枝發芽,周而復始,生生不息。但由於經濟價值不大,人們往往任其生死,沙漠上經常見到枯死的沙柳枝滾成團,人們背回燒火做飯。沙柳纖維長,韌性好,是建造高質量密度板的上佳材料。趙永亮於是花重金從德國購進先進、環保的熱壓高密度生產線。僅這一條生產線,就能夠消化方圓三百平方公裡內荒漠生產的沙柳。有了顯著的經濟效益,農牧民種沙柳的積極性空前提高,一條先進的生產線,帶富了上萬名沙柳種植戶,保証了三百平方公裡荒漠綠色常在。

我曾考察過“翻身村”和“烏蘭壕村”兩個沙柳種植基地,那裡戶均沙柳業的收入都在三萬元以上,多的高達十萬元以上。農牧民普遍使用了小巧的電動平茬機,六十多歲的沙柳種植戶李文玉老人告訴我,連他都能掌握使用平茬機的方法,人們再也不用往手心裡吐唾沫、掄老镢頭平茬了。為了降低農牧民的運輸成本,企業還在重點的沙柳基地建立了削片廠,就地將原料轉化成半成品送往生產線。這樣,大大降低了運輸成本,提高了農牧民的收入,激勵了農牧民種植沙柳的積極性。在綠色中獲取財富,這是產業化引領荒漠化治理的獨有魅力。

一株小小的沙柳,竟被趙永亮舞得風生水起……

在風干圪梁建立世界獺兔之都,是趙永亮心中的一個夢想。獺兔是從國外引進的,其皮毛絨厚密實,肉質細嫩,在國內外市場上銷路很好。趙永亮經過多次考察、專家論証,決定在庫布其沙漠投資打造世界級獺兔之都,選定的就是風干圪梁。這裡光照充裕,冬季寒冷,夏季清爽,非常適合獺兔生長。除了皮毛、肉食,其他的產業鏈也很長。兔的內臟,可以喂貂。貂除皮毛價值外,其內臟可以喂狼,產生的糞便是天然的有機肥料,可以改良沙漠土壤,提高土地肥力。這樣,便可帶動種植業、養殖業、食品加工業等綜合產業發展。現在在風干圪梁圍繞兔子轉的已經有一萬多人,其中有科學家、動物學家、醫學專家,更多的還是當地的農牧民。標准化的兔舍,建得又高又大又寬敞,每幢兔舍旁都有同樣寬敞明亮的家庭式養兔人住所。我問養兔人李鵬程,在這收入怎麼樣?他告訴我,過去他種了三十多畝地,刨去各類費用,每年也就收入個兩三萬塊錢。十年前,來了風干圪梁,那時艱苦,鏟平了大明沙蓋兔舍,種草種樹。后來包了一棚兔子,收入就上來了。八年來,年純收入都在十萬元以上。

現在的風干圪梁已經是一望無際的綠色,方圓五十八平方公裡被綠色覆蓋,基本見不到明沙。而其帶動的綠色產業已經輻射方圓三百公裡。趙永亮認為綠色並不是句號,治理荒漠的產業化應是對綠色的深思熟慮、精耕細作,在綠色中持續不斷地創造財富,從而惠及這個產業鏈上的農牧民。

現在風干圪梁被趙永亮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風水梁。風水梁已是市政配套和教育醫療科研設施機構齊全、產業集中的現代化的小鎮。現在鎮上常住居民有兩萬余人,很多在趙永亮的公司裡工作,隨著沙產業的做大做強,其遠景規劃將建成容納十二萬人的沙產業城市。

神奇的風水梁,富裕的養兔人!庫布其沙漠神話般的巨變,讓人流連忘返。放眼望去,綠色涌來,而沙漠漸漸褪去。即使是大明沙,也在重重綠色的重壓之下,改變了狀態。在我目及之處,沙漠已由涌動的新月形鏈狀,變成了靜態的圓形穹頂狀。庫布其沙漠圓潤了,已經失去了興風作浪的氣勢。根據水文氣象統計,近十年,庫布其沙漠的降水量在年二百零一至四百四十三毫米之間徘徊,大風揚沙天氣在年均六次左右。比起治理前的“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降水在一百毫米以下的惡劣干旱天氣,庫布其沙漠的沙生植物已經具備了自然修復的氣象水文條件。對治理區繼續實行精耕,繼續拉長產業鏈,使綠富同興蓬勃涌動、同生共長。

在恩格貝生態示范區沙漠科學館,當我見到一粒沙子在顯微鏡下的狀態時,不禁驚呆了:那是紅色、黃色、綠色、藍色、紫色等各種色彩的晶粒組合,就像一顆顆晶瑩燦爛的寶石熠熠生輝。我猛然覺得,這仿佛預示著庫布其沙漠的燦爛未來。是庫布其的沙漠兒女給了庫布其精氣神,給了千古荒漠這般好容顏。庫布其兒女精心守望著這美麗的家園,一往無前地辛勤建設著這幸福的家園。沙漠兒女敞開大海般的胸襟,擁抱著新時代的八面來風,科學地與沙漠共舞共歌。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心中的一個夢,為了金山銀山般的綠水青山永駐人間!

哦,庫布其喲庫布其……

《 人民日報 》( 2018年09月10日 24 版)

(責編:劉澤、張雪冬)